鱼杭县外,小树林深处。
阳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,洒在林间空地上。
四十余人或坐或卧,分散在几片较为开阔的区域休整。
战马被拴在远处的树干上,低声咀嚼着草料,不时打着响鼻。
空气中弥漫着青草、泥土和淡淡的汗味,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、如同蛰伏野兽般的压抑气息。
这些“野兽”刚刚饱饮了同袍的鲜血,此刻正舔舐着爪牙,等待着下一场狩猎。
林间一处略微凸起的土坡旁,何百河正背靠着一棵老树闭目养神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,看似悠闲,实则心神紧绷,计算着时间。
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靠近,带着军靴特有的厚重感。
何百河睁开眼,只见千户赵猛走了过来,在他身旁站定。
赵猛一身便装,但那股久经沙场的硬朗之气却难以完全掩盖。
他面色冷峻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林间休整的部下,最后落在何百河脸上。
“何大人,”赵猛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感,“我等奉令行事,但军中有规矩,外遣兵马不宜久离驻地。今夜,应该可以了结此事吧?”
何百河立刻堆起笑容,站起身,语气带着十二分的客气与笃定:
“赵千户请放心!绝对误不了您的事!方才我手下亲信传来最新消息,目标一行已从德清县驿站出发,按正常脚程,酉时前后必会经过老鸦岭!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:“对方不过十人左右,其中武功最高的,也就那柳百户,区区六品而已。”
“其余皆是八品、九品的校尉。在我等雷霆一击之下,不过是土鸡瓦狗,顷刻便可瓦解!”
“赵千户今夜必能率众凯旋,返回杭州,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赵猛闻言,脸上并无太多表情,只是微微颔首。
他目光转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官道方向,沉默片刻,才似是无意,又似带着几分讥诮,缓缓道:
“贵司……嗯,武德司的高手,原来不过如此。早知这般轻松,本官派手下几位百户带队前来,也就绰绰有余了。何大人倒是谨慎,小题大做了。”
这话听在耳中,刺耳至极。
明面上是说柳如丝等人不堪一击,暗里却是在嘲讽武德司实力不济,连带他何百河这个副千户也显得畏首畏尾,兴师动众。
何百河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眼中闪过一丝阴鸷,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谄媚掩盖。
他干笑两声,连忙道:“赵千户威名赫赫,麾下皆是虎狼之师,自然不把这点小事放在眼里。”
“此番能有赵千户亲自坐镇,才是真正的万无一失啊!何某也是为求稳妥,才厚颜请动赵千户大驾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带上几分商量:“不过……一会儿动手之时,还望赵千户吩咐下去,对那柳百户……尽量生擒,莫要伤了她性命。”
“此女毕竟是朝廷钦授的百户,又……咳,或许还有些用处。”
赵猛转过头,目光锐利地看了何百河一眼,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,看透他龌龊的念头。
他嘴角扯动了一下,露出一抹意味深长、甚至带着几分鄙夷的冷笑,却没再多说什么,只是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便转身走回了自己部下的区域。
何百河看着赵猛挺拔而冷硬的背影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。
“呸!什么东西!”一直蹲在旁边树根下假寐的肖宇,见赵猛走远,立刻凑了过来,朝着赵猛的背影啐了一口,压低声音骂道,“这帮子大头兵,仗着手里有点刀枪,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!”
“装什么大尾巴狼!也不想想,是谁帮他们擦屁股!”
“一整队由五品千户押运的漕军都让人给连锅端了,他们自己屁都不敢查,还得靠咱们帮着遮掩!现在倒摆起谱来了!”
何百河猛地转过头,眼神凌厉地瞪了肖宇一眼,低声怒斥:
“住口!你懂什么!嘴上没个把门的!小心祸从口出!”
肖宇被舅舅一瞪,缩了缩脖子,但显然并不十分畏惧,撇撇嘴,又换上一副涎脸,凑得更近,声音压得极低:
“舅舅,我这不是替您抱不平嘛……对了,刚才您干嘛说要留柳如丝那贱人一条活路?”
“不是说好了,这次一并干掉,给我腾位置吗?她要是活着,岂不是又挡了我的路?”
何百河闻言,脸上那阴沉之色瞬间被一种混合着淫邪与算计的笑容取代。
他嘿然一笑,凑到肖宇耳边,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:
“你急什么?那小娘们……长得那般标致,身段气质又是绝品,就这么一刀杀了,岂不是暴殄天物?”
他眼中闪烁着贪婪而肮脏的光芒:“反正她今日是插翅难飞,注定要落在我们手里。”
“到时候……嘿嘿,生擒活捉,废了武功,还不是任凭我们摆布?”
“先玩个够本,等玩腻了,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,上报个‘力战殉职’或者‘失踪’,岂不两全其美?既除了后患,又能……好好享用一番。”
肖宇听得眼睛发亮,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,脸上也浮现出淫猥的笑容,连连点头:
“高!舅舅实在是高!嘿嘿,我早就看那柳如丝眼馋了,平日里冷冰冰的,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,不知道扒了那身官袍,会是何等滋味……到时候,舅舅您先来,我给您把风,殿后!”
甥舅二人对视一眼,俱是发出心照不宣的、令人作呕的低笑,仿佛柳如丝已然成了他们砧板上的鱼肉,可以任意宰割享用。
夕阳的余晖,透过枝叶缝隙,斑驳地洒在林间空地上,也照亮了何百河与肖宇脸上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淫笑。
树林深处,杀机与淫邪交织。
德清县城,一家名为“悦来”的客栈。
客栈不大,但还算干净整洁。
柳如丝选了二楼几间相邻的上房,一行人很快安顿下来。
陈洛借口找工匠修车,与柳如丝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,便牵着那辆“故障”的马车离开了客栈。
他确实找到了一家车马行,将马车交给工匠检修——车轴是真的有些磨损,稍作加固即可,但这正好成了他晚些时候“独自行动”的绝佳掩护。
客栈二楼,陆舟的房间。
房门紧闭,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。
陆舟脸色阴沉地在房中踱步,那名随他留下的亲信校尉垂手站在一旁,大气也不敢出。
“不能再等了!”陆舟猛地停下脚步,压低声音,语气急促,“柳百户突然改道德清,还说要住一晚!”
“这跟原计划完全不一样!何副千户他们还在鱼杭县等着呢!万一他们等不到人,怪罪下来,你我担待不起!”
那名校尉也是脸色发白:“旗主,那……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你!”陆舟一指他,眼中闪过厉色,“你立刻骑快马,连夜赶往鱼杭县!去老鸦岭附近,找到何副千户他们,把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禀报清楚!”
“就说柳百户因马车故障滞留德清,明日一早才出发,让他们务必重新调整计划,或者……另做打算!”
他越想越觉得不安,补充道:“记住,路上小心,见到何副千户,就说是我陆舟拼死传出的消息,望他早做决断!”
“是!属下明白!这就去!”校尉不敢耽搁,立刻抱拳,转身就要去开门。
然而,就在他的手刚刚触及门闩的瞬间——“吱呀”一声,房门竟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。
柳如丝一身淡青色常服,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,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。
她身后,空无一人。
“陆小旗,”柳如丝的声音清冷悦耳,却让房内的两人瞬间如坠冰窟,“这个时候,还急着要派手下出去?这是要向谁……汇报情况呀?”
陆舟浑身剧震,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,额头瞬间渗出冷汗。
他身后的校尉更是吓得腿一软,差点瘫倒在地。
“大……大人!”陆舟反应极快,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惊骇,脸上迅速堆起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惶恐的笑容,躬身道,“属下……属下只是担心大人安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