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轱辘吱呀作响,冰凉的水桶再次被缓缓提起,水声汩汩。
陈洛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怒意混合着刺骨的寒意,在他胸中轰然炸开,瞬间席卷四肢百骸!
握在车辕上的手,骨节捏得咯咯作响,青筋暴起。
何百河!赵猛!还有那些刽子手!一个都别想跑!
滔天的杀意在心中汹涌,但陈洛的头脑却异常冷静。
电光石火间,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已然成型。
他猛地看向苏小小,眼中寒芒吞吐,语气斩钉截铁:
“小小,你继续盯紧何百河、赵猛那伙人,把他们的具体位置、岗哨分布,摸得一清二楚!晚些时候,我亲自去‘拜访’他们!”
苏小小闻言,娇躯剧震,猛地抬起头,斗笠下伪装过的脸庞写满了难以置信和焦急:
“你说什么?你要自己去?陈郎,你疯了?!”
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:“对方有四十多人!何百河、赵猛都是五品!还有三个六品百户!其余全是精锐!你一个人,就算……就算你武功高强,也不可能对付得了这么多人!这太危险了!简直是去送死!”
陈洛却咧了咧嘴,露出一抹带着桀骜与自信的笑容,压低声音,语气带着几分暧昧的调侃:
“我的实力……你又不是不知道?”
他意有所指,目光在苏小小身上打了个转。
苏小小先是一愣,随即明白他暗指什么,脸颊瞬间飞红,又羞又恼,压低声音嗔骂道:
“呸!这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在这里逞强说这些浑话!那……那能一样吗?!那是两回事!”
她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:“陈郎,我知道你想为孙总旗他们报仇,也想保护柳姐姐。但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!对方人多势众,又是以逸待劳,你单枪匹马闯进去,就是自投罗网!我……我绝不能看着你去冒险!”
陈洛见她急成这样,心中微暖,但决心已定,反而更加坚定。
他哼了一声,故意摆出一副“你小看我”的表情,低声道:
“看来你还是不知道我的‘真实实力’啊。”
“你!”苏小小被他这混不吝的样子气得直跺脚,又怕声音太大引起旁人注意,只能咬着银牙,恨恨道,“好!你厉害!你威风!行了吧?可这是生死搏杀,不是……不是别的!你再厉害,双拳难敌四手,猛虎还怕群狼呢!”
陈洛收敛了玩笑之色,目光变得锐利而沉静:“正因为是生死搏杀,才不能按常理出牌。”
“他们以为我们会乖乖走进埋伏圈,或者至少会聚在一起行动。我反其道而行,独自潜入,暗中袭杀,目标明确——何百河、赵猛还有那三个百户!”
“只要除掉这几个领头的,剩下的乌合之众必然大乱。即便不能全歼,也能重创他们,打乱他们的部署,为孙总旗他们报仇雪恨!还能为表姐扫清障碍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驿站饭堂方向,声音转冷:“至于内奸陆舟这边,交给表姐处理。留他个活口,带回千户所,也是个证据和交代。”
苏小小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,知道他不是一时冲动,而是经过深思熟虑。
可这计划听起来依然疯狂至极!
成功率有多少?
一旦失手,陷入重围……
她不敢想下去。
“陈郎……”苏小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哀求,“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,好不好?我们……”
“来不及了,小小。”陈洛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他们就在鱼杭县等着,陆舟派去‘打前站’的人恐怕已经去报信了。”
“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动手,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!事不宜迟,就这么定了!”
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小小:“你帮我盯死他们,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。放心,我有分寸。打不过,我还跑不了吗?”
苏小小知道,自己再劝也是无用。
这个男人一旦下定决心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她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和自信,心中又是气恼,又是担忧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——
这或许就是他吸引自己的地方,那种仿佛无论面对什么绝境都敢闯上一闯的胆魄。
可这胆魄,此刻却让她心惊肉跳。
她咬了咬唇,最终狠狠一跺脚,赌气似的低声道:“好!好!你厉害!你威风!我这就去盯着他们!倒要看看你陈大侠到时候如何大展神威,一个人挑了四十个!”
话虽如此,她心中却已打定主意:
届时自己也要亲自潜伏在附近!
一旦陈洛真有危险,哪怕拼着受组织责罚,也要出手将他救出来!绝不能让这冤家真个折在那里!
陈洛见她虽在赌气,但总算答应,心中微松,语气也柔和了些:
“我记得鱼杭县老鸦岭附近有个废弃龙王庙,傍晚前后,我到那等你的详细情报。”
“知道了!”苏小小没好气地应了一声,又深深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复杂无比,担忧、气恼、眷恋交织,“你自己……千万小心!”
说罢,她不再停留,提起水桶,佝偻着背,如同真正的脚夫般慢慢离开,只是那背影,比来时多了几分沉重。
陈洛站在原地,望着她消失,胸口那股杀意再次翻腾起来。
何百河,赵猛……
血债,必须血偿!
他深吸一口气,将所有情绪压入心底,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,转身走回饭堂。
接下来,他要先稳住柳如丝和那个内奸陆舟,为今晚的“独闯龙潭”争取时间和机会。
秋阳的金辉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驿站的泥地上,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。
马车缓缓行驶在通往德清县城的官道上,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,左后轮处传来规律的、不算刺耳却也不甚和谐的“嘎吱”声,在空旷的下午显得格外清晰。
柳如丝端坐车内,帷帽下的脸庞一片冰封般的平静,唯有紧握在袖中的双手,微微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陈洛方才借着修车间隙,压低声音、用最简短的言语,将苏小小带来的惊天噩耗与阴谋和盘托出——
何百河、赵猛联手设伏,孙振武一行三十余人惨遭屠杀、尸骨无存;
内奸就在身边,陆舟嫌疑最大;
对方仍在鱼杭县设伏,等着他们自投罗网……
每一个字,都像淬毒的冰锥,狠狠扎进她的心脏。
孙振武、李敢、周康……
那些不久前还鲜活的面孔,那些随她奔波查案、对她虽有疑虑却也尽职尽责的手下……
就这么没了?
死在“自己人”卑鄙的伏击下?
何百河!
她早知道这位副千户对自己不满,处处掣肘,却万万没想到,他竟敢如此丧心病狂,勾结前卫军官,对同僚举起屠刀!
就为了给他外甥肖宇腾位置?
为了掩盖漕运案的真相?
震惊、悲痛、愤怒、寒意……
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心神,让她有那么一瞬间,几乎无法呼吸,眼前阵阵发黑。
论实力,她只是六品,远不是何百河那个五品老狐狸的对手,更遑论对方还有赵猛这等沙场悍将和数十精锐。
论背景,何百河在千户所经营多年,根基深厚,自己这个“空降”的百户,拿什么跟他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