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向千户厉昭告状?
厉昭会信谁?
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,一个刚上任、根基未稳的年轻女百户,指控一位资深副千户勾结军方屠杀同僚?
这听起来更像是失败者的疯狂诬陷。
前途,似乎一片黑暗,只剩下冰冷的杀机和绝望的陷阱。
然而,就在她心神恍惚、几乎要被这残酷现实击垮之际,陈洛沉稳而坚定的声音,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盏明灯,将她重新拉了回来。
“表姐,听我说。内奸未除,现在我们还在戏台上,就得把这出戏唱下去。”
陈洛一边假意检查车轮,一边语速极快却异常清晰,“马车‘坏’了,这是我们的机会。你稳住陆舟,我们改道去德清县城。”
“以修车为名拖延时间,等那个去打前站的内鬼同伙回来,寻机将陆舟和他一起拿下,切断何百河的消息源。”
“至于何百河、赵猛那帮畜生……交给我。”
交给我。
简简单单三个字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决绝。
柳如丝猛地抬头,隔着帷帽的轻纱,望向陈洛。
他脸上沾了些油污,神情却异常冷静,眼神锐利如刀,那份镇定自若与强大的自信,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。
独自去偷袭何百河、赵猛等四十余人?
这计划听起来疯狂至极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可从他口中说出,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。
柳如丝知道陈洛武功很高,远在自己之上,但具体高到什么程度,她并不完全清楚。
可此刻,她愿意相信他。
这份信任,不知从何时起,早已深深植根于心。
是啊,自己现在六神无主,又能想出什么更好的办法?
陈洛的计划虽然冒险,却至少抓住了主动权——揪出内奸,切断联系,反客为主进行偷袭!
这远比被动等待或盲目逃窜更有希望!
更重要的是,他让自己做的,是拿下内奸。
这虽然也有风险,但相比起他要去直面的龙潭虎穴,已经安全太多。
他这是把最危险的任务揽了过去,把相对可控的部分留给了自己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酸涩同时涌上柳如丝心头。
感动于他的担当与保护,又担忧他的安危。
可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断,她知道,自己除了配合,别无选择。
不知不觉间,自己对这个小自己几岁的“表弟”,早已产生了深深的依赖。
有他在身边,仿佛再险恶的局势,也总能看到一线生机。
这让她慌乱的心,渐渐安定下来。
“好。”她听到自己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回答,“内奸交给我。你……千万小心。”
陈洛点了点头,没再多言,继续埋头“修车”。
马车又勉强行驶了一段,那“嘎吱”声越来越响,车身也开始轻微摇晃。
柳如丝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,便按照陈洛之前的交待,吩咐停车,让众人到路边树荫下休息。
陈洛立刻跳下车,又装模作样地检查起来,眉头紧锁。
柳如丝也下车,站在一旁观看,时不时低声询问几句。
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,一直在不远处观察、神色间隐现焦急的陆舟,终于按捺不住,快步走了过来。
“大人,”陆舟脸上堆起关切的笑容,“这马车……情况如何?还能走吗?眼看日头偏西,若是耽搁久了,天黑前怕是赶不到鱼杭县了。”
柳如丝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,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,叹了口气:
“怕是有些麻烦。车夫说,车轴磨损严重,兼有裂痕,勉强行走风险太大,需得找专业工匠仔细检修,更换部件才行。”
陆舟一听,脸色微变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,连忙道:
“大人,这荒郊野外的,哪有工匠?不如我们先慢慢赶到鱼杭县,那里好歹是个县城,定有车马行能修!若是耽搁在此,恐怕……”
“陆旗官,”柳如丝打断他,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行车安全,非同小可。此去鱼杭尚有数十里,万一路上车轴断裂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德清县城就在前方不远,我们先去县城,寻匠人检修。若能及时修好,再赶路不迟;若来不及,便在德清住一晚,明日一早出发便是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平静地看向陆舟:“左右我们此行主要任务已毕,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。安全为上。”
陆舟被她这番合情合理的话堵得哑口无言,心中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。
何副千户那边还在鱼杭县等着呢!
小吴应该已经把消息送到了,约定好了动手的大致时间和地点。
若是柳如丝突然改道去了德清,这计划岂不是全乱了?
何副千户那边等不到人,会不会怪罪自己办事不力?
可他再着急,也不敢强行违拗柳如丝的命令。
只得强压下心中的不安,勉强挤出一丝笑容:
“大人……考虑周全,是属下急躁了。既如此,那便依大人所言,先去德清县城。”
“嗯。”柳如丝微微颔首,似乎对他的“识大体”颇为满意,“那就劳烦陆旗官,安排一下,我们这就动身去德清。至于鱼杭县那边……留下暗记,让小吴到德清县城找我们,你也不必过于挂心。”
“是……属下遵命。”陆舟躬身应道,转身去安排时,脸色已经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。
他必须尽快想办法,将行程突变的消息传递给何副千户!
否则,后果不堪设想!
柳如丝看着陆舟略显仓促的背影,帷帽下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鱼儿,已经有些慌了。
她转身上了那辆“故障”的马车,陈洛也跳上车辕,轻轻一抖缰绳。
马车再次启动,发出更加响亮的“嘎吱”声,缓缓调转方向,朝着不远处的德清县城行去。
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,扬起淡淡的烟尘。
秋阳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通往德清的路上。
看似只是因车辆故障而临时改变的寻常行程,实则暗流汹涌,杀机四伏。
柳如丝稳坐车中,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软剑的剑柄上。
内奸……
今夜,必须拿下。
而陈洛,则目光锐利地望向前方渐渐清晰的德清县城轮廓,又仿佛穿透了时空,落在了更远处、鱼杭县外那片杀机暗藏的小树林。
夜,即将来临。
猎人与猎物的角色,或许,就在今夜逆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