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如丝那句“近水楼台先得月”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和怂恿,让洛千雪清冷的面具险些裂开一道缝。
她耳根发热,心头微乱,却又不好像寻常女子般羞恼嗔怪,那样反倒显得心虚。
她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,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了一下神色,随即仿佛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开,目光落在柳如丝身上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:
“如丝,许久未曾切磋,不知你如今武功进境如何了?”
话题转到武学,柳如丝也收敛了玩笑之色,略一沉吟,坦然道:
“尚可。十五别络已基本贯通无碍,正着手打通十二经别。若一切顺利,快则半年,应能尝试冲击五品“翊麾”之境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但眉宇间那份自信与傲然依旧。
能在不到三十的年纪触摸到五品门槛,放在江湖上已是了不得的天才。
洛千雪听了,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“得色”。
她并未立刻接话,只是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。
随即,她身上那股原本收敛得极好、如同深潭静水般的气息,微微向外释放了一丝。
仅仅是一丝!
但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一下,烛火也为之一晃。
一股远比柳如丝更加凝实、圆融、隐隐带着某种“贯通”意味的气息弥漫开来,虽不凌厉逼人,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、生生不息的厚重感。
正是货真价实的五品“翊麾”气息!
柳如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凤眸倏然睁大,惊奇地上下打量着洛千雪,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闺蜜:
“你……你晋级了?什么时候的事?!”
同为武痴,更是多年暗中较劲的对手兼闺蜜,柳如丝太清楚彼此的实力进度了。
在她记忆中,洛千雪的修为一直与自己不相上下,甚至在某些方面,自己还隐隐领先一线。
怎么自己还在为冲击五品做准备,对方却已悄然跨过了那道门槛,甚至还稳固了境界?
洛千雪放下茶杯,嘴角噙着一抹淡而矜持的笑意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
“嗯,侥幸罢了。也就是……刚刚突破不久。”
她说得轻巧,但那份“领先一步”的优越感,却在字里行间、在那微微挺直的脊背和清亮的目光中悄然流露。
柳如丝心中顿时警铃大作,一股强烈的紧迫感油然而生!
她与洛千雪相识多年,从江湖到官场,两人既是挚友,也是彼此激励、暗中较量的对手。
武学修为,一直是她们较量的核心领域之一。
以往,她常常能略占上风,这曾是她颇为自得的一点。
可如今,洛千雪竟不声不响地走在了前面,还领先了至少半年光景!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对方在武道的感悟、积累、乃至机缘上,已经超越了自己!
“不愧是‘寒江孤雁’洛千雪!”柳如丝收起惊容,由衷地赞叹了一句,随即追问道,“你这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奇遇?还是得了哪位高人真传?居然能领先我这么多?”
她实在好奇,是什么让洛千雪在这短短时间内突飞猛进。
洛千雪摇了摇头,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追忆:
“奇遇倒谈不上。只是这半年多来,在江州处理几桩棘手案子,遭遇了几次真正的生死搏杀。”
“游走于刀锋边缘,见识了更诡谲的人心、更狠辣的武功,数次险死还生……”
“许是这些经历,让我对武学、对生死、对自身有了些不一样的感悟,修炼起来,心更静,意更专,速度也就快了些。”
她说得平淡,但柳如丝能想象出那“几次生死搏杀”背后的凶险与艰难。
洛千雪本就不是安于案牍之人,身为武德司百户,亲临一线、与凶徒悍匪生死相搏是常态。
这些血与火的淬炼,确实是突破瓶颈、加速修行的最佳催化剂。
反观自己……
柳如丝心中暗自叹了口气。
这一年多来,自从与陈洛相识,尤其是关系突飞猛进之后,她的生活重心,似乎在不经意间发生了偏移。
江州时便与陈洛终日缠绵,来到杭州后,虽然有诸多事务牵绊,但更多的心思,却不由自主地系在了那个小冤家身上。
与他相处的温馨甜蜜,闺房之内的旖旎缠绵,甚至与苏小小之间微妙的“争锋”与“和谐”……
这些前所未有的情感体验,固然让她体会到了人生的另一番滋味,充实而温暖。
但与此同时,那份曾经支撑她行走江湖、攀登武道的锐气与专注,似乎被这“温柔乡”悄然消磨了几分。
修炼固然不曾真正拉下,但少了以往那种心无旁骛、一往无前的狠劲,更少了亲身涉险、在生死边缘磨砺心志的实战机会。
这一“耽误”,竟让原本齐头并进的洛千雪迎头赶上,甚至反超了半年时光!
洛千雪何等了解柳如丝,见她眼神微黯,陷入沉思,便知自己的话起了作用。
她心中那份因柳如丝先前调侃而起的微妙“反击”心态,得到了些许满足。
让你老在我面前显摆什么“老牛吃嫩草”,还乱点鸳鸯谱!
现在知道“玩物丧志”的后果了吧?
于是,洛千雪端起姐姐的架子,语重心长地开口道,声音清冷,却字字如针:
“如丝,你看,你还说你没变。”
“从前,你对武学最为勤奋执着,心心念念便是突破更高境界,在江湖闯出一番名堂。那时你的进境,总是领先我一筹的。”
她的目光在柳如丝娇艳却略带迷茫的脸庞上扫过,语气带着一丝惋惜,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“教训”意味:
“可如今呢?你身陷温柔乡,耽于情爱,一颗心被分去了大半。”
“武学修炼固然未曾停滞,但那份锐气与专注,还剩几分?”
“你当初‘玉罗刹’的志愿和那份意气风发,如今又去了哪里?”
“温柔乡,亦是英雄冢。这句话,并非虚言。”
“如丝,你莫要……玩物丧志才好。”
这番话,说得柳如丝心头震动,脸上火辣辣的。
既有被点破现状的羞恼,更有被昔日对手兼闺蜜在武学上超越并“教训”的不甘与警醒。
她抬起头,看向洛千雪。
对方端坐灯下,一身官服清冷威严,眼神澄澈锐利,五品“翊麾”的气息虽已收敛,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英气与坚定。
再看看自己……
虽也是官服在身,却似乎少了几分那种一往无前的纯粹。
柳如丝被洛千雪一番“语重心长”说得心头震动,警醒之余,更多了几分不服输的劲头。
她柳如丝何时在武道上甘于人后过?
更何况是被一直以来暗中较劲的闺蜜领先并“教训”?
电光石火间,她心念急转,一个“反击”的念头已然成形。
那双漂亮的凤眸微微眯起,闪过一抹狡黠的光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做出一副“我有苦衷”的无奈模样,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淡然与笃定:
“其实……我若要突破五品,本也可以提早一些时候,未必就真比你慢多少。”
洛千雪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看向她,眼中带着明显的质疑。
柳如丝不疾不徐,继续说道:“只是,陈洛曾与我说过,我在打通十五别络时,不宜急于求成,最好多沉淀一段时日,尽可能多地浸润、渗透一些孙络与浮络,将基础夯得更为扎实牢固。”
“他言道,根基越厚,后续攀登更高武道境界的潜力才越大,成就上限也越高。”
“如若不然,贪图一时之快,强行突破,恐怕……五品“翊麾”便是我此生武道的尽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