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厢客院,静谧无声。
洛千雪沐浴完毕,换上了一身素白的细棉寝衣,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厚绒斗篷,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起,几缕湿发垂在颊边,褪去了官服的冷硬威严,此刻的她,在灯下竟有几分清水出芙蓉的柔美。
她本想盘膝打坐,运行几个周天的内功,平复一下今日因调任、重逢、切磋乃至那句荒唐“口误”而纷乱的心绪。
然而,《冰魄寒光诀》的内息刚在经脉中流转一周,便觉心浮气躁,杂念丛生,根本无法入定。
无奈,她只得缓缓收功,睁开眼,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,却无半分暖意,只有一片沉凝的思虑。
宝庆公主派人所传口谕,言犹在耳。
朝廷为解燃眉之急,推行盐法新政,短期内固然充盈了国库,缓解了财政压力,但代价已然显现。
江南富庶之地,盐商盘根错节,新政之下,不少中小盐商破产倒闭,盐业生产受到冲击,而大盐商则趁机抬高盐价,将负担转嫁给底层百姓。
杭州府作为江南赋税重地、漕运起点,其盐政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私盐贩运也因此愈发猖獗,甚至与漕运、地方势力勾结,已成心腹之患。
宝庆公主殿下敏锐地察觉到了危机,也看到了整顿盐务、平息民怨、打击私盐的巨大功绩与政治资本。
她花费心思将自己这个“寒江孤雁”调任到这风云际会的杭州武德司副千户之位,绝非仅仅为了补何百河的缺,更是寄予厚望,希望自己能成为她插入江南盐政、漕运乱局中的一枚关键棋子,为其分忧,亦为其建功。
“殿下知遇之恩,信任之重,千雪岂敢懈怠?”洛千雪低声自语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斗篷柔软的绒毛。
她性子清冷孤高,不喜钻营,但对赏识自己、给予自己施展抱负平台的宝庆公主,却怀有真挚的感激与忠诚。
此番杭州之行,她早已下定决心,定要竭尽全力,查清漕运旧案,摸清私盐网络,揪出幕后黑手,为殿下在江南打开局面。
然而,思及漕运案,便不可避免地想到老鸦岭的惨案,想到柳如丝那语焉不详的汇报,想到那个实力突然变得深不可测、又言语轻浮的“后辈”陈洛……
思绪愈发纷乱如麻。
越是想要静心,越是烦躁。
洛千雪索性起身,系好斗篷,推开房门,走进了清冷的夜色中。
东跨院这边原是柳府精心布置的园林景致,虽值冬日,草木凋零,但亭台楼阁、曲径通幽的格局仍在。
一池不大的碧水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,太湖石堆叠的假山在夜色中更显嶙峋奇崛,沿着蜿蜒的曲廊漫步,听雨轩、望月亭的轮廓在黑暗中静静伫立。
寒风拂面,带着刺骨的凉意,但对五品修为的洛千雪而言,不过是略有感觉罢了。
她漫无目的地走着,试图让冰冷的夜风吹散心头的烦闷。
不知不觉,竟走近了主院的范围。
主院是柳如丝的居所,也是柳府内院的核心,此刻大多数房间都已熄灯,一片静谧。
然而,就在洛千雪准备转身折返时,一阵极其细微、却绝不属于寻常夜息的声响,随风隐隐飘入了她敏锐的耳中。
像是什么……
压抑的喘息?
衣物摩擦的窸窣?
还有……
低低的、含糊不清的呜咽与娇吟?
洛千雪脚步一顿,心中奇怪:
这半夜三更,如丝在做什么?
难道还在练功?
可这声响……
怎么听着有些怪异?
她凝神屏息,将五品高手远超常人的听力提升到极致,仔细分辨。
果然,那声响越发清晰了些。
这三更半夜的……
练功?切磋?
可听这动静,怎么……
怎么越来越不对劲了?
洛千雪蹙起眉头,好奇心驱使她继续倾听。
起初还能勉强分辨出……但渐渐地……
洛千雪先是一愣,随即,一个极其荒唐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,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!
她虽然性子冷清,未经人事,但并非懵懂无知的少女。
身在武德司,接触三教九流,有些事即便未曾亲历,也听说过、在卷宗里看到过。
这深夜房中,这般动静,这般气息变化,还能是在做什么?
“狗男女!”
洛千雪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,脸颊瞬间滚烫如烧,心跳骤然失序,仿佛要撞破胸膛!
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啐骂了一句,声音低不可闻,却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羞愤、慌乱,还有一丝……
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恼火。
她猛地转身,像受了惊的兔子一般,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主院范围,沿着来路疾步返回东厢客院。
寒风扑在脸上,却吹不散那从心底升腾起来的燥热。
“砰!”
她几乎是撞开了自己客院的房门,又反手重重关上,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大口喘息着。
屋内烛火依旧,静谧如初,但她耳边却仿佛还回荡着那隐约可闻的靡靡之音,眼前似乎还能浮现出可能正在进行的荒唐景象。
洛千雪只觉得浑身发烫,一股陌生的、令人心慌意乱的燥热感在四肢百骸流窜,让她坐立难安。
她下意识地扯了扯斗篷的领口,似乎有些透不过气。
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:
陈洛那自信张扬的笑容,切磋时与自己掌心相触时传来的灼热力量,还有那句该死的“帮你沐浴解乏”……
以及柳如丝提及陈洛时那副“与有荣焉”又带着隐秘得意的神情,苏小小那未曾谋面却已觉妩媚撩人的想象……
混乱的思绪,混合着羞愤、震惊、不解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、莫名的失落与……
悸动?
她走到桌边,想倒杯冷茶压压惊,手却微微有些发抖。
“不知廉耻……荒唐透顶……”
她低声斥责着,试图用愤怒和鄙夷来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