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暂且放下公务,开始用膳。
席间,洛千雪依旧很少说话,吃得也快,仪态优雅却带着疏离。
柳如丝偶尔与陈洛说笑两句,调节气氛。
陈洛能感觉到,洛千雪那若有若无的视线,偶尔会扫过自己,但一旦自己看过去,她便立刻移开。
他心中有些忐忑,又有些莫名的感觉,为了缓解有些尴尬的气氛,便问道:
“之前的漕运天灾案,不知洛大人有何想法,是否想彻查一番?”
宵夜的暖意在厅内弥漫,却驱不散谈及漕运案时的那份凝重。
洛千雪放下汤匙,拿起丝帕拭了拭嘴角,动作一丝不苟,恢复了那副清冷干练的副千户姿态。
她看向陈洛,目光锐利如常,似乎暂时将昨夜那点莫名的别扭压在了心底。
“彻查?”洛千雪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惯常的冷静分析,“千户所虽有监察地方、稽查不法之权,尤其是涉及军伍、漕运等要务。”
“但眼下漕运船队被劫一案,早已由漕运衙门、杭州前卫、乃至杭州府衙多方勘察,联合定案为‘天灾意外’。”
“卷宗齐备,程序看似完备,伤亡抚恤也已发放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带着一丝冷嘲:“在没有确凿的铁证,足以推翻这‘天灾’定论之前,千户所若贸然出头,重启调查,无异于公然打漕运衙门、杭州前卫乃至府衙的脸。”
“届时,群起而攻之,弹劾千户所‘失察’、‘失职’、‘搅乱地方’、‘构陷同僚’的奏章,恐怕会像雪片一样飞往京城。”
“厉千户虽得圣眷,也未必扛得住这等压力。故而,权衡利弊,暂缓不动,暗中观察,才是上策。”
陈洛安静地听着,他知道洛千雪说的是实情。
官场之上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没有十足的把握和契机,贸然挑战既定的“官方结论”,风险极大,很可能查案不成,反将自己陷进去。
待到洛千雪说完,他才微微一笑,端起茶杯,语气不疾不徐:
“洛大人所言甚是。千户所确有掣肘,不宜直接掀桌。但此案……未必一定要千户所亲自‘出头’,去当那个打破僵局的人。”
“哦?”洛千雪眉头微蹙,看向他,“千户所不出头,难道还能指望漕运衙门或杭州府衙自己推翻自己的定论?那岂不是自打嘴巴?绝无可能。”
柳如丝也放下筷子,若有所思地看着陈洛,她了解这个表弟,心思活络,常有出人意料之举。
陈洛摇了摇头,放下茶杯,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:
“他们自然不会自己打自己脸。但此案,除了官面上的定论,还有一方……真正的苦主。”
“苦主?”洛千雪不解,“苦主不就是杭州前卫和漕运衙门吗?他们损失了人手和盐货,但他们自己主张是天灾……”
“不,”柳如丝忽然打断她,眼睛骤然亮了起来,她想到了之前所发生的一桩小事,“陈洛,你是说……那些死难的漕军士卒的家属?”
陈洛给了柳如丝一个赞赏的眼神,笑意更深:“正是!表姐聪慧。漕运船队遇袭,近百名押运漕军士卒殒命。”
“他们是此案最直接、最无辜的受害者,他们的家人,才是真正的苦主!”
他看向洛千雪,条理清晰地分析道:“据我所知,案发后不久,确有一些漕军家属曾到杭州府衙鸣冤,质疑‘天灾’之说,怀疑亲人死于非命。”
“只不过,被府衙以‘已有定论’、‘不可滋事’为由,安抚了下去。”
“如果……”陈洛声音压低,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,“我们暗中联络、组织更多的遇难士卒家属,让他们不再去府衙,而是直接前往浙省提刑按察使司衙门外,集体喊冤鸣屈,将此事彻底闹大呢?”
洛千雪瞳孔微缩,瞬间明白了陈洛的意图!
提刑按察使司,主管一省刑名、监察,遇有重大冤情或地方衙门处置不公,百姓可直接向按察使司申诉!
若是数十名甚至上百名漕军遗属,身着孝服,手持血书,在按察使司衙门外长跪哭诉,状告杭州府衙、漕运衙门乃至杭州前卫草菅人命、掩盖真相……
那将会是怎样的场景?
那将不再是某个衙门内部的疑案,而是一桩可能激起民愤、影响地方稳定、甚至动摇朝廷漕运根本的惊天大案!
届时,压力将不再仅仅落在武德司千户所身上,而是直接压向了主管刑名的提刑按察使司!
按察使司为了自身官声、为了平息事态、也为了向朝廷交代,必须介入调查!
至少,要进行公开的复核!
陈洛继续说道,语气笃定:“只要事情闹得足够大,人足够多,声势足够壮,提刑按察使司那边,就算想捂盖子,也捂不住!”
“他们必须给百姓、给朝廷一个交代!必然会重启调查,至少是表面上的复核。”
“而如果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眼中闪过一丝锐芒,“如果提刑按察使司迫于某些压力,或者查无所获,依旧维持‘天灾’原判,或者敷衍了事。”
“那么,千户所的机会就来了!”
洛千雪接口道,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:“届时,千户所便可‘被动’介入!”
“将漕军家属鸣冤之事、按察使司处置情况、以及我们此前掌握的诸多疑点,一并据实整理,形成密报,直接上呈朝廷,乃至直达天听!”
柳如丝兴奋地一拍桌子:“对!如此一来,我们便不再是‘主动挑衅’、‘搅乱地方’,而是‘体察民情’、‘上报冤屈’、‘尽职履责’!”
“将难题和压力,巧妙地转移给了按察使司和朝廷!朝廷得报,见民怨沸腾,案情蹊跷,必然震怒!”
“就算不立刻下旨彻查,也定会严令浙省按察使司乃至我们武德司协同严办!”
“到那时,我们再‘奉旨查案’,便是名正言顺,再无阻碍!”
洛千雪深吸一口气,看向陈洛的目光充满了惊叹与复杂。
好一个“借力打力”、“暗度陈仓”的妙计!
不直接与地方衙门硬碰硬,而是巧妙利用真正的“苦主”——
那些无权无势却心怀悲愤的漕军遗属,将他们组织起来,将矛盾公开化、扩大化,逼得更高层面的权力机构不得不介入。
武德司则从可能被围攻的“出头鸟”,变成了顺应民意、上报下情的“尽责者”,甚至可能成为最终“奉旨查案”的受益者!
此计不仅避开了千户所当前的困境,更将查案的“正义性”和“必要性”提升到了新的高度,甚至可能借此撬动整个杭州官场对漕运案的态度!
“陈洛,你……”洛千雪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。
这计策不仅精妙,更透着一股对官场规则和人心的深刻洞察与利用。
这真的只是一个不及弱冠、未涉官场的年轻人能想出来的吗?
陈洛谦逊地笑了笑:“此计是否可行,还需洛大人和表姐仔细斟酌。”
“联络、组织家属之事,须极其隐秘小心,既要让他们敢于站出来,又要保护他们不被报复,还需有可靠之人引导,控制事态规模和方向,避免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,酿成真正的民变。”
洛千雪重重点头,神色已完全转为严肃与专注:
“此事确实需从长计议,周密安排。人选、时机、说辞、退路……缺一不可。不过,此计确实提供了一个绝佳的破局思路。”
她看向柳如丝:“如丝,你在杭州人面广,暗中也有些可靠人手。此事,恐怕需要你多费心了。”
柳如丝也收起了兴奋,郑重点头:“我明白。此事交给我来暗中联络布置。千雪,你在明面上,需稳住千户所和各方视线,为我们争取时间。”
“自然。”两人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,低声商议起初步的构想和可能的人选。
陈洛在一旁安静地听着,不再插话。
他知道,自己提供了思路和方向,具体如何执行,这两位经验丰富的武德司女官,自然会处理得比他更妥帖。
烛光下,两位身着常服却难掩英气的女子,低声密议,神情专注。
一个清冷如雪,一个娇艳似火,此刻却因共同的目标而紧密协作,散发出一种别样的魅力。
陈洛看着她们,心中既感欣慰,又隐隐有种成就感。
或许,这就是他穿越此方世界,拥有《红颜鉴心录》系统后,除了个人武道与仕途之外,另一种值得追寻的意义——
与这些杰出的红颜知己并肩,在这波澜壮阔的大时代中,搅动风云,做一些……
真正有趣也有用的事情。
夜,还很长。
但一条破开漕运案僵局的隐秘通道,已然在这柳府的内厅中,悄然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