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洛心中微动,忽然发现,自己看待洛千雪的目光,不知何时已悄然改变。
曾几何时,她是高高在上的武德司百户,是实力远超自己的六品高手,是他需要仰望、敬畏、甚至小心讨好的冷艳上司。
那份距离感,那份压迫感,让他下意识地将她供奉在神坛之上,欣赏其美,却不敢有丝毫亵渎之念。
可如今呢?
武功上,他已悄然踏足半步四品,《易筋经》圆满,天筋初成,实力早已凌驾于洛千雪之上。
再面对洛千雪时,那份因实力差距而产生的仰视,已然消失。
身份上,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仰仗她庇护的寒门小子,而是新科举人,未来进士,前程可期。
洛千雪虽晋升为副千户,但彼此在世俗意义上的差距,也在迅速拉平。
更重要的是心理上的变化。
柳如丝那半开玩笑半认真的“你想不想要千雪”的提议,如同投入心湖的一颗石子,荡开了层层涟漪。
虽然当时他未曾正面回应,但那扇门一旦被推开一丝缝隙,某些念头便如同藤蔓,不受控制地开始滋生、蔓延。
此刻,晨光中的洛千雪,身姿挺拔如松,玄色劲装勾勒出长期练武形成的完美曲线,纤腰长腿,起伏有致。
那张脸依旧美得极具侵略性,眉如远山,目似寒星,琼鼻朱唇,组合在一起是迫人的艳丽。
常年身处武德司,执掌生杀,更赋予她一种寻常女子绝难拥有的肃杀之气与上位者的威严。
这些特质混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独特而致命的吸引力。
以前,他只觉得这吸引力遥不可及。
现在,他却能平视,甚至……
隐隐生出一丝想要征服、想要看看这座冰山彻底融化是何等景象的冲动。
这念头一闪而过,却让他心跳快了几分。
“既然洛大人有兴致,属下自当奉陪。”
陈洛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,拱手笑道,语气依旧恭敬,眼神却比以往多了几分坦然与从容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
玩味?
洛千雪被他那目光看得心头又是一跳,总觉得这小子今天看自己的眼神格外不同。
她无暇细想,或者说不敢细想,只将这股异样归咎于方才的尴尬余波。
“好!”
她不再多言,深吸一口气,摒弃杂念,眼眸瞬间恢复清明锐利,如同出鞘的利剑。
她缓缓拔刀,刀锋与鞘口摩擦,发出清越的龙吟之声。
“今日,不必留手。”她看着陈洛,一字一句道。
她需要一场全力以赴的较量,来验证自己心中的诸多疑惑,也来……
驱散那些恼人的杂念。
陈洛笑了笑,走到兵器架旁,随手取下一柄刀。
刀未出鞘,他已随意站在那里,周身气息圆融自然,与这清晨的霜气、微风似乎融为了一体,再无上次切磋时那份刻意表现的“吃力”与“谨慎”。
洛千雪瞳孔微缩。
仅仅是一个站姿,她便感觉到陈洛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变化。
更加沉凝,更加……深不可测。
她不再犹豫,娇叱一声,身形如电,抢先出手!
刀光乍起,如寒江匹练,带着凛冽的冰魄之气,直斩陈洛面门!
这一刀,她已用上了七成功力,速度、力量、寒意,远超上次“考教”之时!
陈洛眼中精光一闪,脚下未动,手中连鞘长刀却似慢实快地向上一撩。
“铛!”
刀鞘与雁翎刀锋碰撞,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!
洛千雪只觉得一股雄浑无比、却又绵绵不绝的巨力自刀身传来,震得她手腕微微一麻,刀势不由自主地向旁边滑开。
而陈洛,依旧站在原地,纹丝不动,甚至连刀都未出鞘!
她心中骇然!
上次切磋,陈洛虽表现惊人,但最后对掌时仍被她震退三步。
可如今,自己七成功力的一刀,竟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?
不及细想,洛千雪刀势一转,化斩为削,刀光如瀑,瞬间笼罩陈洛全身要害,《冰魄寒光刀》的精妙招式连绵展开,寒意弥漫,场中温度骤降,地面薄霜似乎都凝结了几分。
陈洛终于动了。
他脚下步伐似缓实疾,如同闲庭信步,却又总能间不容发地避开刀锋最盛之处。
手中连鞘长刀或点、或拨、或引、或架,每一次与雁翎刀接触,都精准地击在洛千雪刀势转换的节点或力道薄弱之处,以最小的消耗,化解着对方凌厉的攻势。
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,甚至有些随意,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感,仿佛早已预判了洛千雪所有的招数变化。
洛千雪越打越是心惊!
她已将功力提升至九成,刀法催动到极致,冰寒刀气纵横四溢,寻常六品高手早已败下阵来。
可陈洛却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,看似险象环生,实则稳如泰山,那柄未曾出鞘的刀,仿佛拥有魔力,总能将她蓄势待发的杀招消弭于无形。
更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,陈洛的身上,隐隐传来一种奇异的共鸣感。
他每一次移动,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在随之微微流动,形成一股无形的助力或阻力,让他身法更加飘忽莫测,也让她的刀锋每每差之毫厘。
“这是……与天地元气共鸣?四品“镇守”才有的征兆?不……他还未到四品,但这感觉……”
洛千雪脑海中闪过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。
就在她心神微震的瞬间,陈洛眼中笑意一闪,一直未曾出鞘的刀,终于动了!
不是拔刀,而是连刀带鞘,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,以不可思议的角度,穿透了层层刀光,直点洛千雪持刀手腕的“神门穴”!
快!准!诡!
这一下毫无征兆,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,正是洛千雪旧力已尽、新力未生、心神微分的刹那!
洛千雪大惊,回刀格挡已来不及,只能手腕急转,试图避让。
然而,那刀鞘仿佛长了眼睛,如影随形,轻轻在她腕上一点。
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,洛千雪整条右臂瞬间酸麻,雁翎刀“铛啷”一声脱手飞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斜斜插在数步外的青石地面上,兀自颤动不休。
场中,霎时寂静。
洛千雪僵在原地,左手握着酸麻的右腕,怔怔地看着地上自己的佩刀,又抬头看向对面已然收势,正将刀随意挂回兵器架的陈洛。
晨风拂过,吹动她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。
她输了。
不是惜败,不是平手,而是干脆利落地……
被击落了兵器。
上一次,他还需要“伪装”成略逊半筹。
而这一次,他甚至未曾真正拔刀。
陈洛看着洛千雪脸上那混合着震惊、茫然、难以置信甚至一丝挫败的复杂神情,心中并无多少得意,反而升起一丝怜惜。
他知道,这一下对她的冲击有多大。
他走上前几步,弯腰将那柄雁翎刀拔起,拂去刀柄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双手递还给她,声音温和:
“洛大人,承让了。大人刀法精妙,寒气迫人,属下只是侥幸窥得一丝破绽。”
洛千雪没有接刀,只是用那双清冽如寒潭的眸子,死死地盯着他,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。
过了好半晌,她才用有些干涩的声音问道:“你……你的武功,到底到了哪一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