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洛笑了笑,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将刀又往前递了递:“大人,您的刀。”
洛千雪终于缓缓伸手,接过了自己的佩刀。
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刀柄,也触碰到陈洛尚未完全收回的、温暖的手指。
她如同被烫到般,猛地缩回手,将刀紧紧握住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中的刀,又看了看对面气定神闲、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陈洛,心中那点因昨夜尴尬而起的恼火,早已被这巨大的实力落差所带来的震撼与……
某种更深层次的情绪所取代。
他,已经远远超越了自己。
这个认知,让她一时之间,心乱如麻。
陈洛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的淡淡阴影,看着她紧抿的、失去血色的唇瓣,忽然觉得,这座一直仰望的冰山,此刻竟显得有些……
脆弱。
他轻咳一声,打破了沉默:“洛大人,天色尚早,寒气重。不如……先进屋喝杯热茶?”
洛千雪猛地抬起头,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默默还刀入鞘,然后……
转身就走。
步伐依旧挺直,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与倔强。
陈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,摸了摸鼻子,无声地笑了笑。
看来,这次“切磋”,效果有点……
过头了。
不过,有些东西一旦打破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他抬头望了望天色,朝阳已然升起,金光万丈。
新的一天,似乎有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开始。
而某些潜藏于冰层之下的暗流,似乎也因这一场晨间的较量,悄然加速了涌动。
日上三竿,柳如丝与苏小小才懒洋洋地起身,待她们穿衣打扮收拾好,已临近午时。
内厅里,洛千雪正在泡茶,她好茶,茶道造诣不浅,与苏小小有的一比。
柳如丝先出来慵懒地坐下,喝了一口洛千雪泡的茶,皱了皱眉,这茶味不对。
她看向洛千雪,见她眼神专注,泡茶手法行云流水,一如既往的飘逸,但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。
柳如丝仔细查看,突然发现洛千雪虽然动作流畅,但她居然没有把水烧开,这不对劲啊,泡茶高手怎么可能出现这种低级错误?
柳如丝再一细看洛千雪的眼神,发现她看似专注,其实瞳孔没有焦点,竟然在走神——这种事发生在洛千雪身上,可真是难得一见。
此时,苏小小也出来了,她一看就发现了问题,出声提醒道:
“洛大人,水没烧开。”
洛千雪“啊”了一声,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颤,壶嘴倾斜,尚未烧开的温水便泼了些许在茶盘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她猛地回神,眼中那层茫然无焦的薄雾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罕见的慌乱与懊恼。
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手中茶壶,又看了看对面正饶有兴味打量自己的柳如丝,以及旁边含笑提醒的苏小小,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。
“我……”
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解释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,最终只是抿紧了唇,默不作声地将茶壶放下,重新整理起略有些凌乱的茶具。
动作依旧优雅,指尖却微微收紧,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。
柳如丝眼中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了。
她认识洛千雪这么多年,见过她杀伐果断,见过她冷若冰霜,见过她运筹帷幄,却何曾见过她如此……
魂不守舍,连泡茶最基本的“水要沸”都忘了?
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!
她身子微微前倾,托着腮,凤眸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,故意拖长了语调:
“哟——咱们的洛副千户大人,这是怎么了?一大早……哦不,这都快午时了,怎么神思不属的?莫非是昨晚没睡好?”
她刻意加重了“昨晚”二字,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瞟刚从门外走进来的陈洛。
陈洛刚吩咐完厨房的事,正走进内厅,恰好听到柳如丝这句意有所指的话,也看到了洛千雪略显窘迫的模样。
他心中了然,面上却不显,只是若无其事地走到桌边,看了眼茶盘上的水渍和那把显然水温不够的壶。
苏小小心思玲珑,见状已抿嘴轻笑,起身道:
“还是我来吧。洛大人许是连日查案太过劳累,心神耗损,一时疏忽也是有的。”
她说着,自然地接过茶具,重新取水烧煮,动作轻柔娴熟,替洛千雪解了围。
洛千雪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,向苏小小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,虽然那眼神依旧清冷,但已柔和许多。
她端起苏小小泡好的一杯茶,轻轻呷了一口,借此掩饰方才的失态。
柳如丝却不打算轻易放过这难得的机会,她眼珠一转,目光在洛千雪和陈洛之间来回逡巡,最后定格在陈洛脸上,笑眯眯地问道:
“表弟,你早上不是去练武了吗?什么时候回来的?没遇到什么事吧?”
她问得随意,却将“什么事”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。
陈洛在柳如丝旁边坐下,接过苏小小递来的新茶,笑道:
“能有什么事?练完功就去厨房看了看午膳。表姐今日起得倒早。”
他四两拨千斤,绝口不提早上与洛千雪那场短暂却足以颠覆某些认知的较量。
洛千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。
她当然听得出柳如丝话中的试探,也看到了陈洛那坦然自若、仿佛早上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。
可她自己心里清楚,那柄被轻易击落的雁翎刀,那深不可测、甚至引动天地元气共鸣的修为,还有他最后递还刀时那温和却带着某种全新意味的目光……
这一切,都如同烧红的烙铁,在她心里留下了清晰而灼热的印记。
她不是输不起的人。
武道路长,胜负乃兵家常事。
可这次不同。
输给一个曾经需要自己庇护、指点的“后辈”,输得如此干脆彻底,这不仅仅是实力的落差,更是一种固有认知和关系的彻底颠覆。
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,当她引以为傲的实力壁垒被轻易击穿后,某些原本被理智和身份牢牢压制的东西,似乎失去了最坚固的屏障,开始蠢蠢欲动。
比如,对他那份潜藏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欣赏与好奇,如今混杂着震惊、挫败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,变得愈发汹涌难抑。
所以,她才会在泡茶时心神恍惚,犯下连初学者都少有的错误。
柳如丝见陈洛滑不溜手,洛千雪又沉默不语,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和略显僵硬的坐姿,早已出卖了她内心的波澜。
柳如丝心中愈发笃定,这两人早上定然发生了什么“有趣”的事。
她正待再旁敲侧击几句,苏小小已适时地开口,将话题引开:
“午膳似乎快好了,闻着真香。陈郎,今日可有什么特别的菜式?”
陈洛顺势接话,笑道:“都是按你们口味和练功所需备的,有雪参炖乌鸡、黄芪煨牛腱、清蒸江鲈鱼,还有几样时蔬,汤是当归红枣乳鸽汤。”
柳如丝的注意力被美食吸引过去,暂时放过了追问。
厅内气氛似乎恢复了往常,茶香袅袅,笑语隐隐。
唯有洛千雪,端坐其中,看似平静地喝着茶,目光却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正在与柳如丝说笑的陈洛。
每当这时,她便会立刻收回视线,眼观鼻鼻观心,仿佛只是在研究杯中茶叶的沉浮。
只是,那握着茶杯的手指,时而收紧,时而放松。
那平静无波的茶汤里,映出的,是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、纷乱如麻的心湖倒影。
午膳很丰盛,香气扑鼻。
可洛千雪却觉得,这顿饭,吃得有些食不知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