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内厅洒下斑驳光影。
茶香氤氲,驱散了饭后的些许慵懒,却驱不散四人之间那微妙涌动的暗流。
洛千雪端坐在酸枝木圈椅上,脊背挺直如松,已不见上午失态时的窘迫。
她小口啜着苏小小重新冲泡的碧螺春,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清冷锐利,只是这份锐利此刻不再是对向陈洛,而是悄然锁定了对面那个巧笑倩兮的“好姐妹”——柳如丝。
茶汤入喉,心思电转。
洛千雪何等聪慧冷静之人?
一旦从被陈洛实力碾压的震惊中稍稍回神,便立刻想通了诸多关节。
柳如丝,日日与陈洛同吃同住,甚至……夜夜同寝!
若说她对陈洛如今的真实武功一无所知,洛千雪是决计不信的。
回想起那夜自己语重心长地提醒她不要“玩物丧志”、“耽于情爱”,反被她搬出陈洛的话来“狡辩”,还摆出那副高深莫测、“你不懂”的姿态……
如今看来,这分明是柳如丝故意下的套!
好个柳如丝!
故意用陈洛那番关于“孙络浮络”的歪理来激自己,引得自己起了较劲之心,主动去找陈洛切磋!
结果呢?
自己满怀信心甚至带着点“教育后辈”的优越感下场,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一招击落兵器,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,一上午都心神恍惚,连泡茶都失了水准,在她面前出了个大丑!
亏自己还当她是最知心的姐妹,担心她被情爱消磨了武道锐气,好心提醒。
她倒好,非但不领情,反而挖了个坑让自己往里跳,就等着看自己笑话!
洛千雪心中那股因败北而起的挫败感,迅速被一种混合着被戏弄的恼火、对柳如丝“重色轻友”的薄怒,以及“绝不能让她看扁”的好胜心所取代。
她洛千雪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?
还是在最得意的武学领域,被自己最亲近的姐妹“设计”!
她迅速摆正了心态。
武学一道,达者为先,陈洛天纵奇才,进步神速,自己技不如人,认了便是。
但这笔被柳如丝“算计”的账,可得好好算算。
不能让这妮子以为她得逞了,更不能让她觉得自己会因此一蹶不振或是羞于见人。
想到这里,洛千雪微微抬起眼帘,目光如冰锥般射向柳如丝,嘴角却极轻微地向上勾了勾,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、带着冷意的了然笑容。
柳如丝此刻正斜倚在铺了锦缎软垫的贵妃榻上,一手托腮,一手闲闲地拨弄着茶几上果盘里的蜜饯。
她那双漂亮的凤眸弯成了月牙儿,眼波流转间,时不时就瞟向洛千雪,里面闪烁着毫不掩饰的促狭、得意和看好戏的光芒。
她开心极了!
从洛千雪上午泡茶失手,到午膳时那副看似平静实则魂不守舍、食不知味的模样,再到此刻这强自镇定却难掩眼底复杂情绪的状态……
柳如丝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:
自己这位冰清玉洁、眼高于顶的好闺蜜,定然是在陈洛那小冤家手上吃了瘪,而且这“瘪”吃得还不轻!
想想洛千雪平日里那副清冷孤高、仿佛万事皆在掌控的模样,再看看她现在这暗自咬牙、内心翻腾却还要维持体面的劲儿……
柳如丝就觉得心情格外舒畅。
让你这段时间老说我“玩物丧志”?
让你总端着姐姐架子“教育”我?
现在知道我家陈郎的厉害了吧?
知道什么叫“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”了吧?
她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,只能用纤指拈起一颗蜜枣放进嘴里,细细咀嚼,借此掩饰嘴角那越来越上扬的弧度,但那弯弯的眉梢眼角,早已将她的好心情出卖得一干二净。
苏小小安静地坐在一旁,素手执壶,为众人续茶。
她心思玲珑剔透,与柳如丝“坦诚相见”已有些时日,对这位姐姐的性情心思早已摸透七八分。
此刻看柳如丝那副恨不得摇旗呐喊的得意劲儿,再看洛千雪虽然面沉如水、眼神却暗藏锋芒的模样,哪里还不明白这两人之间正在无声地“交锋”?
她更隐隐猜到柳如丝的一些“长远打算”。
这位姐姐偶尔流露出的、想把洛千雪这位冷艳闺蜜也“拉下水”,共同“讨伐”陈郎的意图,苏小小并非毫无察觉。
起初她或许有些微的醋意,但很快便释然了。
一来她深知陈洛非池中之物,未来身边恐怕不会只有她们二人;
二来……
她对这位威严与美丽并重、身份特殊的洛千雪洛大人,实在充满了好奇。
她无法想象,这位平日里冷若冰霜、执掌武德司刑名、令人望而生畏的副千户大人,若真有一日褪下官袍与心防,与她们一同“坦诚相见”,那该是怎样一幅颠覆性的、令人血脉贲张的景象?
光是想想,苏小小便觉得脸颊微热,心中竟也生出几分隐秘的期待与兴奋。
因此,对于柳如丝此刻“挑衅”洛千雪的行为,她非但不阻止,反而带着几分看戏的心态,小心观察着这两位绝色女子之间无声的暗战。
内厅里一时无人说话,只有茶水注入杯盏的潺潺轻响。
最终还是柳如丝先憋不住了。
她咽下蜜枣,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,笑盈盈地开口,声音里满是慵懒和“关心”:
“千雪啊,我看你脸色还是有些不太好,是不是最近查案太辛苦,没休息好?”
“要不……下午就别去千户所了,在府里好好歇歇?反正剿匪大军筹备还需时日,也不急在这一两天嘛。”
她这话听起来体贴,实则句句都在戳洛千雪的“痛处”——
脸色不好?那是因为早上受了打击!
没休息好?那是因为心神不宁!
剿匪不急?可你连眼皮子底下的陈洛的真实实力都摸不清,还怎么统筹?
洛千雪岂会听不出她话里的机锋?
她放下茶杯,抬起眼帘,目光平静地看向柳如丝,语气淡然却带着一丝反击的意味:
“有劳如丝挂心。我很好。倒是你,今日气色红润,神采奕奕,想必是……‘休息’得极好,心情也极佳?”
她在“休息”二字上微微一顿,意有所指,暗指柳如丝沉溺温柔乡。
柳如丝被反将一军,非但不恼,反而笑得更加灿烂,身子往软榻里又陷了陷,仿佛全身的骨头都酥了:
“那是自然。有人悉心‘照料’,饮食起居无不妥帖,心情自然舒畅。这可比前几日风里来雨里去、提心吊胆出外勤时,强上百倍呢。”
她说着,眼波流转,瞟了陈洛一眼,媚意横生。
陈洛正坐在一旁,看似专心品茶,实则将两位女子的言语机锋尽收耳中。
他心中暗笑,知道这“战火”是因自己而起,却也乐得清闲,只当看戏。
见柳如丝把话头引向自己,他才放下茶杯,笑道:“表姐过奖了,不过是分内之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