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西下,余晖将柳府的飞檐染上一层暖金色。
柳如丝与洛千雪结束了一日千户所的公务,并肩回到府邸。
甫一踏入二门,便觉今日府中气氛与往日颇为不同。
原本清静的庭院此刻多了几分热闹却不显嘈杂的忙碌。
二进的正厅门户洞开,里面灯火通明,人影绰绰。
远远便能看见苏小小窈窕的身影在其中穿梭,正轻声细语地指挥着几个新面孔的下人摆放桌椅、调整屏风位置,另有几人小心翼翼地将一些丝竹管弦乐器安置在厅角。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、不同于寻常饭菜的、更为精致的食物香气,以及若有若无的花香。
府里下人明显比平时多了不少,皆是步履匆匆,面带喜色,却又井然有序。
整个场面,不似寻常家宴,倒像是在精心筹备一场小型的、却又规格不低的私宴雅集。
柳如丝与洛千雪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。
“这是……要做什么?”柳如丝蹙起秀眉,目光在忙碌的厅内扫过,“小小和表弟在搞什么名堂?这么大阵仗。”
洛千雪虽未出声,但清冷的眸子也仔细地观察着正厅的布置与忙碌的众人。
她心中念头微转:
陈洛此人,看似惫懒,实则心思活络,常有出人意表之举。
这般大张旗鼓,必有缘故。
她倒要看看,这个总能给人“惊喜”的家伙,今晚又要唱哪一出戏。
就在这时,陈洛仿佛算准了她们回来的时辰,满面春风地从厅内快步迎了出来。
他今日换了身崭新的月白长衫,显得越发挺拔俊朗,脸上堆满了殷勤又略显神秘的笑容。
“表姐!洛大人!回来了?辛苦辛苦!”
他抢上几步,先是对着柳如丝躬身一礼,又转向洛千雪,态度恭敬中带着熟稔的亲近,“快,二位舟车劳顿,公事繁重,先去内院更衣洗漱,松快松快!这边宴席马上就备好了,就等二位入席呢!”
他一边说,一边自然而然地侧身引路,语气热络,动作却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架势,仿佛生怕她们多问似的。
柳如丝双手抱臂,上下打量着陈洛这副过分殷勤的模样,凤眸微眯,带着审视的意味:
“表弟,你先别忙活。跟姐姐说说,你们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?又是摆宴又是丝竹的,弄得跟要请什么贵客似的。咱们自己人,用得着这么隆重?”
陈洛被她看得心里发虚,面上却维持着笑容,打了个哈哈:
“瞧表姐说的,咱们自己人,才更要隆重对待嘛!二位大人为了杭州漕运案、地方安宁,夙兴夜寐,殚精竭虑,我们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。今日略备薄酒,聊表心意,犒劳二位,天经地义嘛!”
他避重就轻,只提“犒劳”,绝口不提其他。
洛千雪见他言辞闪烁,更加确定必有隐情。
她也不戳破,只是淡淡瞥了陈洛一眼,那眼神仿佛在说“看你玩什么花样”,然后便对柳如丝道:
“既然陈洛一番心意,我们且先去更衣便是。晚些,自然知晓。”
柳如丝见洛千雪发话,又见陈洛那副“打死也不说”的样子,知道问不出什么,只得哼了一声:
“神神秘秘的……好吧,我倒要看看你们今晚能玩出什么花来。”
说罢,便与洛千雪一同向内院走去。
陈洛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,悄悄松了口气,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,转身又投入了宴席的最后布置中,嘴角却勾起一抹期待的笑意。
待柳如丝与洛千雪换下官服,洗漱完毕,各自换上一身舒适又不失雅致的家常衣裙,重新回到正厅时,眼前的景象已然焕然一新。
正厅被精心布置过,几盏明亮的琉璃宫灯将室内照得温暖而明亮。
正中一张大圆桌上,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珍馐美馔:
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、色泽红亮的东坡肘子、清鲜滑嫩的龙井虾仁、浓香扑鼻的佛跳墙、还有各色时蔬点心,汤羹果品,无不精致诱人,香气四溢,令人食指大动。
厅角那组丝竹乐器旁,也已坐了几位乐师模样的清秀女子,正低声调试着琴弦。
苏小小则换了身更为正式的、绣着淡雅兰草的浅碧色长裙,发髻也重新梳过,簪着一支珍珠步摇,显得清丽脱俗,又隐隐透着一股属于“大家”的气场。
陈洛早已候在桌边,见她们进来,连忙上前引座,态度依旧殷勤周到。
众人落座,陈洛亲自执壶,为三女面前的夜光杯斟满琥珀色的、香气醇厚的美酒。
他举起自己的酒杯,朗声道:“今日乃是家宴,不讲虚礼。”
“这段时间,表姐与洛大人为公事奔波,查案缉凶,夙夜辛劳,我与小小看在眼里,感佩于心。”
“这一杯,我们代表……嗯,代表杭州百姓,也代表我们自己,敬二位巾帼英雄,聊表谢意与敬意!”
“今晚没有公务,没有上下,只有家人朋友,我们吃好,喝好,还有……节目看好!请!”
他这番话既点明了“犒劳”之意,又将氛围定在了轻松随性的“家宴”上,言语真挚,倒让人不好再深究之前的“神秘”。
柳如丝听了,脸上露出受用的笑容,也举杯娇笑道:
“哟,我们表弟这是真长大了呀!知道姐姐们辛苦,懂得体恤人心了。不错不错,有长进!来,千雪,咱们也别辜负了表弟和小小的一片心意。”
说罢,与洛千雪一同举杯,四人轻轻一碰,俱都饮了一口。
洛千雪放下酒杯,目光在满桌佳肴和陈洛、苏小小脸上扫过。
这满室的温暖灯光,精致的菜肴,亲切的同伴,还有陈洛口中“家人朋友”的定位……
这一切,都让她那颗习惯了孤冷与戒备的心,感到一种久违的、熨帖的暖意。
这正是她幼时在侯府缺失、闯荡江湖时亦不常得、内心深处一直希冀的“家”的感觉。
或许,也正是因为感受到了这份真诚的接纳与暖意,加上她心中那点因实力被超越而产生的、微妙的“上司包袱”已然卸下,此刻的洛千雪,神情比往日柔和许多,言语也自然地带上了几分随意与好奇:
“陈洛,你方才说还有‘节目欣赏’?是何节目?莫不是……”
她目光转向一旁含笑不语的苏小小。
陈洛笑道:“洛大人果然敏锐!没错,今晚的重头戏之一,便是由我们闻名遐迩、才艺双绝的苏小小苏大家,亲自献艺,以飨诸位!”
苏小小闻言,起身微微欠身,声音轻柔:
“陈郎过誉了。承蒙柳姐姐不弃,借府邸宝地,容小小演练一番罢了,谈不上献艺。”
柳如丝一听,顿时双眼放光,激动地几乎要拍案而起:
“苏大家专场?!我的天!表弟,你这面子可真是够大的!”
“谁不知道西湖花魁苏大家歌舞双绝,一曲千金难求,等闲王孙公子都未必请得动!”
“今晚我们居然能在自家府里听到苏大家亲演?这……这真是三生有幸,祖坟冒青烟了啊!”
她这话说得夸张,却是真心实意的兴奋与惊喜。
洛千雪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与期待。
她虽不常涉足风月场所,但对苏小小“西湖花魁”的名头与才情亦是有所耳闻。
能在这般私密温馨的家宴上,欣赏到这位奇女子的表演,确实是一件雅事、幸事。
苏小小被柳如丝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脸颊微红,抿嘴笑道:
“柳姐姐再这般说,小小可要无地自容了。不过……今晚的‘演练’,或许还真有些小小的‘惊喜’,与往常不同。”
“惊喜?”柳如丝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,身子前倾,追问道,“什么惊喜?好妹妹,快别卖关子了,先透露一点嘛!”
洛千雪也投来询问的目光。
苏小小却只是神秘地摇了摇头,眼波流转间与陈洛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,笑吟吟道:
“现在说了,便不叫惊喜了。柳姐姐,洛大人,还请稍安勿躁,待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小小自会登场。届时……便知分晓。”
她这番欲语还休、吊足胃口的姿态,配上那清丽中带着媚意的笑容,越发让柳如丝和洛千雪心痒难耐,对接下来的“节目”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。
宴席在一种轻松、愉悦又带着丝丝神秘期待的气氛中进行着。
美酒佳肴,笑语晏晏,其乐融融。
酒过三巡,菜添五味。
席间气氛已臻佳境,众人面颊微红,眼眸带星,那点微醺的暖意恰到好处地卸下了所有心防,只余下对接下来“惊喜”最纯粹的期待。
陈洛见时机成熟,对苏小小微微颔首。
苏小小会意,盈盈起身,对着座上三人敛衽一礼,柔声道:
“诸位稍待,容小小更衣,献丑一番。”
说罢,便在贴身丫鬟的陪伴下,款款转入后堂。
厅内烛火似乎更明亮了几分,角落里的几位乐师也正襟危坐,指尖轻抚琴弦,似在预热。
柳如丝兴奋地搓着手,连酒都顾不得喝了,眼睛直勾勾盯着苏小小离去的方向。
洛千雪虽仍保持着端坐的姿态,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却无意识地微微摩挲着杯壁,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。
不多时,环佩轻响,一道窈窕身影再度出现在厅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