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小小已然换了一身装扮。
不再是方才那身清雅襦裙,而是一袭剪裁精妙、色泽秾丽的舞衣。
衣料似绡似缎,随着她的步伐如水波流动,其上绣着繁复而精致的暗纹,在灯光下流光溢彩。
她青丝高绾成髻,斜插一支金步摇,鬓边点缀着细小的珠花,额间甚至点了一抹淡淡的花钿。
面上妆容也较之前更为精致,眉眼勾勒得越发清晰妩媚,唇色如樱。
这一刻,她不再是柳府中温婉可人的苏小小,而是那个名动西湖、颠倒众生的花魁大家。
仅仅一个亮相,便让满室生辉,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她并未多言,只对着乐师方向微微颔首。
随即,一声清越如裂帛的琵琶音划破寂静,紧接着,古琴淙淙加入,丝竹和鸣,一段前奏悠然响起,带着某种苍凉与宿命感。
苏小小动了。
她的舞姿与她之前的形象截然不同,并非一味的柔媚。
一抬手,一投足,既有女子的柔韧婉转,又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、属于“戏中人”的凛然气节。
她的嗓音也随之而起,空灵、清澈,却仿佛能穿透人心最深处,每一个字都带着饱满的情感与力量。
第一曲:《赤伶》。
“戏一折,水袖起落…”
歌声起处,她仿佛化身为那乱世烽火中的戏台名伶。
舞袖翻飞如血,身姿在方寸之地辗转腾挪,演绎着别人的悲欢离合,却终究逃不过自身命运的嘲弄。
那歌声时而低回如泣,时而高亢入云,“台下人走过,不见旧颜色…台上人唱着,心碎离别歌…”
家国破碎,山河飘零,一个弱女子在时代洪流中的坚守与无奈,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尤其是副歌部分,“位卑未敢忘忧国,哪怕无人知我…”
那股悲壮而决绝的家国情怀,如同重锤般击打在每个人心上。
柳如丝早已忘了喝酒,怔怔地看着,眼圈不知不觉红了。
厅外不知何时悄然聚拢了不少家丁护院和丫鬟仆役,他们都屏息静气,靠在廊柱边、窗棂外,听得痴了,看得呆了。
几个心软的小丫鬟已忍不住抬手拭泪。
洛千雪的心,在第一个音符响起时便是一震。
她素来不喜那些软绵绵的靡靡之音,认为那是消磨意志的玩物。
可此刻传入耳中的歌声,激荡在胸中的情绪,却截然不同。
那是一种更宏大、更深沉的情感,关乎家国,关乎气节,关乎一个小人物在历史夹缝中的挣扎与光芒。
她仿佛看到了硝烟弥漫的戏台,看到了那个身着戏服、在枪炮声中依然坚持唱完最后一曲的伶人身影……
坚冰般的心防,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第二曲:《难却》。
曲风一转,琵琶声变得幽怨缠绵。
苏小小的舞姿也柔婉下来,水袖轻扬,眼波流转间,尽是说不尽的哀愁与痴恋。
“戏幕开戏幕落,低眉将水袖轻弄…”
她化身戏中深情却身不由己的女子,一步一摇,一颦一笑,皆是戏,皆是情,却也皆是难逃的宿命与辜负。
那凄美哀婉的意境,配上她偶尔流转出的、属于《姹女玄阴功》与《七情引》的一丝无形媚意,更添一种勾魂摄魄的魅力。
听者仿佛也成了那“台下看客”,为她欢喜为她忧,为她那“难却”的宿命与深情而悠长叹息。
柳如丝已完全沉浸其中,随着曲调的起伏时而蹙眉,时而展颜,手中丝帕早已被无意识揉皱。
洛千雪闭了闭眼,试图用理智压下心中那翻涌的共鸣,却发现难以做到。
那歌声与舞蹈,如同最高明的幻术,在她脑海中构建出清晰的画面、情节,甚至能感受到那“戏中人”心中的每一丝悸动与绝望。
她自认心硬如铁,可这份直击灵魂的“共情”之力,却让她无从抵御。
第三曲:《此去半生》。
旋律变得悠远而带着时空交错般的迷离感。
苏小小的舞步变得空灵而略带恍惚,仿佛漫步在记忆与现实的边界。
“此去半生太凄凉,花落惹人断肠…”
歌声里是深深的惆怅与对往昔的追忆。
魂梦相牵,物是人非,那种跨越时空的思念与遗憾,被她用声音和肢体语言渲染得无比动人。
听者无不心生恍惚,仿佛也跟随她的歌声,去到了某个回不去的旧日时光,见到了某个再也见不到的人。
柳如丝已是泪流满面,不知是想起了自己与洛千雪闯荡江湖的某个片段,还是纯粹被这惆怅的意境所感染。
洛千雪紧抿着唇,指尖深深陷入掌心。
她想起了侯府深院里那个孤独练刀的小女孩,想起了巢湖畔与柳如丝初遇时的血与火,想起了无数个独自面对刀光剑影、寒月孤灯的夜晚……
“此去半生”,她的半生,又何尝不是充满了孤寂、离别与难以言说的滋味?
那些被深深压抑的情感,此刻如同找到了缺口,汹涌欲出。
第四曲:《春庭雪》。
最后一曲,曲调转缓,带着繁华落尽后的空寂与岁月沉淀的深情。
“庭中梨花谢又一年,立清宵月华洒空阶…”
苏小小的舞姿变得极静、极慢,每一个动作都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。
她在方寸之地缓缓旋转、舒展,如同在追忆一场盛大却早已消散的旧梦。
歌声空灵而缥缈,诉说着时光流转、容颜更改,唯有那份深藏心底的情意,历经风雪,依旧纯净如初。
“多情最是春庭雪,年年落满离人苑…这一世太漫长却止步咫尺天涯间,谁仍记那梨花若雪时节。”
那是一种历经沧桑后,对美好最深沉也最无奈的缅怀。
当最后一个音符幽幽散去,苏小小收势而立,微微喘息,额间已见细汗,灯火下,她的身影显得有些朦胧,有些不真实。
厅内,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那四重情感风暴的余韵中,无法自拔。
厅外的下人们有的低头拭泪,有的仰面呆望,久久无声。
柳如丝早已泣不成声,伏在案上,肩膀轻轻抽动。
而洛千雪……
她依旧端坐着,背脊挺直,只是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星的眼眸,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明显的水光,在烛火下盈盈闪烁。
泪水,早已不受控制地滑过她白皙的脸颊,留下两道清晰的湿痕。
她没有去擦,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虚空,仿佛还能看到那些歌声与舞姿幻化出的悲欢离合、岁月山河。
她本以为自己心硬如铁,泪腺早已干涸。
无论是幼时侯府的冷遇,还是江湖上的生死搏杀,亦或是官场中的明枪暗箭,都未曾让她真正落泪。
可今夜,在这温馨的“家宴”上,在这毫无防备的微醺时刻,苏小小这四曲直击灵魂的演绎,却如同四把最锋利的钥匙,轻易地撬开了她心中最坚固、也最柔软的那道锁。
那些被理智和骄傲深深掩埋的情感——
对过往的感慨、对知己的珍重、对孤独的体认、甚至是对内心深处某种隐秘渴望的触动——
如同决堤的洪水,冲垮了所有堤防,化作滚烫的泪水,奔涌而出。
她不是为某一句词、某一处情节而哭,而是为那贯穿四曲的、关于生命、情感、时间与存在的宏大共鸣而悸动。
这眼泪,洗去的或许不仅仅是眼睫上的尘埃,更是心镜上经年的冰霜。
陈洛默默地看着这一幕,看着柳如丝的感动宣泄,看着洛千雪那无声却汹涌的泪流,心中亦是震动不已。
他知道苏小小的才艺惊人,却也没想到效果如此震撼。
尤其是对洛千雪……
能看到这位冰山美人如此动情落泪,恐怕是比击败她十次更难得的“成就”。
苏小小平复了呼吸,轻轻拭去额角的汗,看向座上众人,尤其是泪痕未干的洛千雪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温柔,以及完成一场完美演绎后的淡淡疲惫与满足。
她知道,今夜这场“惊喜”,已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。
而某些改变,或许就在这泪水与震撼中,悄然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