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也让红袖招的姐妹们全力搜集相关情报!”苏小小立刻应道。
“有劳了。”陈洛郑重抱拳,随即又道,“洛大人刚刚恢复,需要静养,情绪不宜再有大的波动。”
“你们……稍后再进去看她吧,先让她自己适应一下。”
柳如丝看着陈洛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与凝重,又想起方才在窗外窥见的、两人之间那微妙的变化,心中五味杂陈,但此刻救人性命压倒一切,她点了点头:
“我明白。我们分头行动!”
夜色深沉,柳府内,刚刚因洛千雪“伤势好转”而升起的一丝轻松,又被这“三日蛊发”的死讯彻底驱散。
一场与时间赛跑、关乎洛千雪性命的更大危机,已然降临。
而陈洛,在安排完这些后,独自走到院中,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,眉头紧锁。
缘玉商店里,真的没有任何对付蛊虫的东西吗?
是否……
还有自己未曾注意到的可能?
无论如何,他绝不会让洛千雪死在三天之后!
二日后的傍晚,柳府内厅,灯火通明。
晚膳后的时光,本该是放松闲谈之际,此刻厅内的气氛却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。
陈洛、柳如丝、苏小小三人围坐桌旁,皆是眉头紧锁,神色忧急,与这温馨雅致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唯有主位上的洛千雪,却是一派安然。
她褪去了往日那身象征威严与职责的青袍官服,也未着便于行动的劲装。
而是罕见地换上了一身月白底绣淡紫兰草的广袖长裙,青丝松松绾起,斜插一支白玉簪,鬓边点缀着几枚小巧精致的红宝石珠花——
正是陈洛当初送她那套红宝石头面中的饰物。
暖黄的灯光下,宝石光华流转,衬得她肌肤胜雪,眉眼如画,少了几分冷峻锐利,多了几分清丽柔婉,如同从古画中走出的仕女,静美不可方物。
此刻,她正全神贯注于面前的茶具。
素手纤纤,行云流水般地进行着温壶、置茶、醒茶、冲泡、出汤等一系列动作。
动作优雅从容,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感,仿佛不是在冲泡一壶茶,而是在进行一场静谧的仪式。
热气袅袅,茶香四溢。
那香气清雅高远,带着若有若无的花果气息,瞬间盈满室内,稍稍冲淡了几分凝滞的空气。
洛千雪将澄澈金黄的茶汤均匀斟入四人面前的青瓷杯中,然后端起自己那杯,送至鼻端轻嗅,再浅啜一口,闭目品味片刻,唇角漾开一丝极淡的、满足的笑意。
显然,这茶无论是香气、汤色还是滋味,都达到了她的要求。
与她的安然享受、沉浸茶道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桌旁另外三人。
陈洛端起面前的茶杯,看也没看,仰头便是一口饮尽,如同喝下的是苦酒而非香茗。
他紧锁的眉头未曾舒展半分,放下杯子,目光投向柳如丝和苏小小,声音带着压抑的焦灼:
“怎么样?两天了,还是……都没有办法了吗?”
苏小小放下轻按太阳穴的手,美丽的脸上满是疲惫与无奈:
“陈郎,我已尽力通过红袖招的渠道,多方打听关于苗疆蛊术,尤其是‘同命蛊’、‘子母蛊’的解法。”
“但这类秘术本就传承隐秘,外人知之甚少。”
“能找到的记载,大多只描述其阴毒威力与中者惨状,至于如何解除……”
“要么语焉不详,要么干脆断言‘除施术者外,无解’,或是‘需特定解蛊秘药,配方已失传’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我还尝试联系了组织内一些可能与西南有往来的老人,但他们要么不知,要么……似乎有所顾忌,不愿深谈。”
柳如丝重重叹了口气,接过话头,语气同样沉重:“我这边也是一样。”
“这几日,千户所几乎倾巢而出,杭州府衙的三班衙役、卫所的官兵也都配合着,把杭州城及周边翻了个底朝天,张贴海捕文书,悬赏线索,可那红莲妖女……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半点踪迹也无!”
她看向陈洛,眼中带着一丝无力:“像白昙这种级别的凶犯,修为高深,手段诡异,行事又极谨慎,一旦隐匿起来,想在短时间内将其挖出来,无异于大海捞针。”
“说实话,这类‘大妖’,地方上的武德司通常都难以独立抓捕,很多最后都是……上报给南镇抚司,由他们派遣高手专案缉捕。”
“南镇抚司?”陈洛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。
柳如丝解释道:“武德司下设南、北两个镇抚司,职权不同。”
“南镇抚司,主要负责内部法纪监察,侦查、惩处本司内部的违纪人员,同时也专门负责缉捕那些被朝廷通缉的、实力在五品以上的重犯要犯。”
“里面的缇骑,个个都是经验丰富、手段高强的精锐,但他们轻易不会出动,通常只接手地方难以解决的‘硬骨头’。”
“至于北镇抚司,则掌管‘诏狱’,审理钦定案件,负责监察、刑讯、缉捕涉及武林江湖大派和朝廷重臣的要犯,权势更大,但也更神秘。”
陈洛听明白了,眉头皱得更紧:“也就是说,就算我们现在上报,等南镇抚司派专人来接手、再部署抓捕……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“洛大人体内的蛊虫,明天就要发作了!”
柳如丝无奈地摊手:“确实如此。那些上了朝廷重点缉捕榜的悍匪巨寇、邪道妖人,哪一个不是狡诈如狐、滑不留手?”
“能逍遥法外多年,自有其保命隐匿的本事。”
“想要在短短两三天内抓到他们……太难了,几乎不可能。”
厅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茶香依旧氤氲,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宁静。
所有的努力,所有的渠道,似乎都走到了死胡同。
解毒易,解蛊难。
找不到白昙,寻不到解蛊之法,洛千雪的生命,便如同沙漏中的流沙,正在飞速走向尽头。
明日,便是第三日。
蛊虫破封反噬,就在眼前。
陈洛的手在桌下紧握成拳,指节泛白。
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主位上的洛千雪。
她仿佛对这场关乎自己生死的沉重讨论浑然不觉,依旧慢条斯理地品着茶,甚至还拿起一块精致的桂花糕,小口地尝了尝,眉眼舒展,似乎颇为满意。
这份异乎寻常的平静,让陈洛心中更是刺痛。
他宁愿她表现出恐惧、焦虑、不甘,而不是这样……
仿佛已经看淡生死,安然接受命运的安排。
“洛大人……”陈洛忍不住出声,声音有些干涩。
洛千雪闻声,抬眸看向他。
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星的眼眸,此刻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柔和,甚至还带着一丝……
淡淡的、近乎温柔的笑意?
“茶不错,尝尝这桂花糕,府里新来的厨娘手艺尚可。”
她将盛着糕点的碟子往陈洛那边推了推,语气平常得如同在讨论天气。
陈洛喉头哽住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柳如丝与苏小小也看向洛千雪,眼中满是心疼与不解。
洛千雪放下茶杯,目光缓缓扫过三人,最后落在陈洛脸上,声音平静无波:
“不必再为我费心了。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。我洛千雪这条命,本就是捡回来的。能多活这几日,已是侥幸。”
“况且,”她顿了顿,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,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与满足,“这几日,我很开心。”
开心?
陈洛三人皆是一愣。
洛千雪却没有解释,只是端起茶杯,又抿了一口,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夜色,眼神悠远,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,又仿佛……
只是在享受这最后的宁静时光。
茶香袅袅,烛火摇曳。
等待死亡的倒计时,在平静得诡异的气氛中,滴答作响。
而希望,似乎已随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,彻底沉入了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