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饭,他说要回学校,说晚上过来。临走前,他把我拉到店外转角,圈在怀里,低头在我耳边说:“晚上我们去开房吧?”气息温热,眼神炙热。
我别开脸:“不要,怕再怀孕。”
他僵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。
“你先回去吧。我晚上开到十一点,你回去就别跑了,海淀那么远,打车不合适。”
他说:“我先走。这几天我准备毕业论文,交完就去实习,家人让我回去。你呢?”
“再说吧。你先回去写,忙你的。”
傍晚,刘婕来了。一进门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,力道很实在。
“节哀。”她轻声说,眼圈也有点红,“我还没经历过这样的离别,但可以感同身受。我妈妈说,白事上,你不吃不喝坐在院子里,看着好可怜。”
我们在后面小隔间坐下。我简单说了说家里的事,那些争吵,那些算计,还有奶奶最后没能说出口的话。刘婕静静听着,偶尔轻轻抱抱我的肩膀。
“都过去了,”她说,握住我的手,“你现在要想的,是以后。”
是啊,以后。这个词此刻听起来,既遥远又沉重。
晚上九点,送走刘婕,我和小刘在店里打扫。机械性的劳动让大脑暂时放空。擦到镜子时,我看着里面的自己——眼睛还有些肿,脸色苍白,但轮廓似乎比从前硬了一点。
十点多,锁了店门。巷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主路的车流声。我对阿杰和小刘说:“走,陪姐喝酒去。”
我们又去了那家老北京铜锅涮。热乎乎的火锅沸腾着,驱散了些许晚秋的寒意和心里的空荡。我喝了很多酒,冰凉的啤酒一杯接一杯,话也开始多起来,颠三倒四地说:“我想奶奶了……她还没吃上我买的月饼呢……”说着说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他俩没劝,只是默默听着,最后把我扶回店里的小床。
洗漱完,小刘在旁边的美容床上已经睡着了,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我却睁着眼,毫无睡意。奶奶慈祥又模糊的脸,李元昊炙热又复杂的眼神,杨方科认真又急切的提议,还有柜子里那五千八百块钱……所有画面、声音在脑海里翻腾、碰撞。
那一晚睡得不踏实,半梦半醒中,好像梦到我小时候爬山、上树摘杏,就在老屋院子中,阳光金灿灿的,可转来转去,却怎么也看不到奶奶的身影。
凌晨醒来,口干舌燥。我坐在床边,窗外是北京凌晨那种深沉的藏蓝色。忽然想起奶奶塞给我的那三千块钱,她总是这样,自己舍不得花,却把攒下的、最好的,都悄悄留给我们。
眼泪又涌上来,但我仰起头,使劲眨了眨眼,没让它掉下来。
奶奶,你看,我长大了。虽然长得有点“着急”,过程有点疼,但我真的在试着……自己站稳。
北京很大,机会很多,霓虹很亮,但脚下的路也很硬,很残酷。我要留下来,就不能只靠任何人,无论是旧日温存的回响,还是看似稳妥的承诺。这间三十平米的小店,是我的根基,是我一点点垒起来的方寸之地,必须做得更稳,扎得更深。
还有感情……李元昊,杨方科。一个牵着沉重的过去,剪不断理还乱;一个指着或许可能的未来,却快得让人心慌。都需要时间,都需要冷静下来,看得更清楚。
窗外天色渐亮,灰蓝色慢慢褪去,染上一点点暖金。胡同里开始有人走动,自行车铃铛清脆地响过。
奶奶,如果你在,会告诉我怎么做呢?
也许你会用粗糙温暖的手拍拍我,说:丫头,别怕,跟着自己的心走。但要踏踏实实的,一步一个脚印,看准了再下脚。
我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,再缓缓吐出——先站稳,再选择。不依赖,不辜负,不慌乱。
终于在逐渐亮起的天光里,疲倦像潮水般涌来,我合上眼,慢慢地睡着了。
醒来时,阳光已经明晃晃地照进店里。我打开随身的包。这几天的营业额刘婕帮我收着,昨天给了我三千多。李元昊那天塞给我的五千,除去回家开销和临走留给妈妈的三千,……我拿出存折看了看,上面的数字是四千三。还说要还李元昊钱呢!
天完全亮了,市声鼎沸。我开始准备一天的材料。染膏按色号排好,剪刀用酒精棉仔细擦过,梳子齿缝清理干净,毛巾在消毒柜里烘得暖洋洋……每一件都摆得整整齐齐。
生活似乎被强行拉回了既定的轨道。
“早啊老板!”阿杰笑嘻嘻地推门进来,带来一股外面的凉气,“今天气色好多了。昨天喝那么多,还怕你今天爬不起来呢。”
“怎么会。”我笑笑,手下不停,“我酒量你还不知道?”
“早。”我说,“今天约了几个客人?”
“上午两个烫发,下午一个染发,还有一个老顾客王阿姨,说三点过来修刘海。”
“好。”我系紧围裙带子,对着墙上那面大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。
镜子里的人,眼睛还有点浮肿的痕迹,脸色也不算好,但眼神是定的,稳稳地看向前方。
风铃清脆一响,第一个客人推门进来,带进一阵冷风。
“欢迎光临。”我转过身,脸上露出练习过很多次的、恰到好处的微笑,“今天想做什么发型?”
生活还在继续,像永不停歇的河流。荆棘丛生的路,还得自己一步步去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