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磊子不太爱说话?”我主动搭话。
他这才抬眼,冲我笑了笑,那笑容很标准,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量过:“听姐姐说话就好。姐姐声音很好听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或者姐姐想玩什么?我都可以陪。”他把选择权递回给我,态度恭顺又不会过分谄媚。
“那我们玩骰子吧!”
“可以。”他拿起骰盅,用纸巾里外擦了一遍,才将骰子放入。他摇盅时,手腕的弧度控制得很好,声音清脆又不显吵闹。我们玩了几把,他输多赢少。偶尔我输了,他会轻声问:“这杯……需要我替姐姐喝吗?”声音很轻,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贴。我若摇头,他便不再坚持,只是在我喝酒时,会适时递上一片纸巾或一块水果。
扬子在一旁讲了个带点颜色的笑话,陈梦笑得直拍他。
磊子也跟着弯了弯嘴角,但笑意只在唇边,未达眼底。他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坐着,背微微前倾,是一个倾听的姿态。只有在需要倒酒、递纸巾、或者回答问题时,才会迅速进入状态,眼神专注,语气温和。其余时候,他更像一个精致的背景板,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屏幕。
中途磊子起身,低声对我说:“姐姐,我去一下洗手间,很快回来。需要我顺便叫服务员添点什么吗?”
“不用,你去吧。”
他离开的时间比预想的久一点。陈梦挑挑眉,压低声音:“真不敬业哈。”
扬子在一旁笑着,声音压得更低:“梦姐,您别介意。磊子就那样,”他说着,又给陈梦倒了杯酒,“哪像我,散养惯了,就靠一张嘴哄姐姐开心。”
那一刻,我看着磊子空着的座位,忽然明白了他身上那种“规矩”从何而来。他或许从未真正弯腰,只是把“服务”本身做到了一种近乎机械的完美。
两小时很快过去。陈梦看了看表,扬子立刻心领神会,笑道:“梦姐,时间差不多了吧?今晚开心吗?”
“还行。”陈梦从钱包里数出钱,给扬子的是五百,直接塞进他手里。然后她又拿出五张百元钞,对刚回来坐下的磊子说:“你的。”
磊子站起身,没有立刻接,而是先微微鞠了一躬:“谢谢姐。”然后才双手接过钱,整个动作不卑不亢,带着一种处理公务般的认真。“也谢谢这位姐姐。”他转向我,再次欠身。
扬子接过钱,笑容灿烂地塞进裤兜,临走前还飞了个吻:“姐姐们下次再来玩啊!记得点我!”
磊子只是点了点头,声音依然很轻,很规矩:“祝两位姐姐晚安。再见。”
“真没意思,”陈梦撇撇嘴,把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,“花钱买服务,跟完成KPI似的。走吧,咱们下去玩会儿,自己找乐子!”
我们顺着楼梯下到一楼舞池。像之前那样,挤进沸腾的人潮,随着震耳的节奏摇摆、大笑,暂时抛开所有现实的烦恼。汗水很快从颈后渗出来,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微微发亮。
可就在一个转身的间隙,隔着晃动的人体和迷离的光束,我看到了一个绝没想到的人——
刘浩。
他也看到了我。眼神撞上的瞬间,他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停下脚步,目光像被钉住了。
这个世界有时候很大,大到失去联系的人就再也遇不见;有时候又很小,小到你以为早已消失在过往岁月里的人,会猝不及防地、毫无预兆地重新出现在你眼前,近在咫尺。
陈梦先慌了。她借着震耳的音乐声凑到我耳边,气息不稳,声音压得很低:“看看……看看有没有吴洋?”
我快速而仔细地扫视了一圈刘浩周围。他身边站着三四个男男女女,面孔都很陌生,没有吴洋。
“没有,”我收回视线,对陈梦说,“就刘浩,和几个不认识的人。放心。”
我们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随着音乐晃动身体,就在这时,滚石标志性的下沉舞台再一次缓缓开启,迷幻黏稠的慢摇音乐如潮水般流淌出来,盖过了之前激烈的鼓点。
舞池中央的人群随着下沉的台面缓缓降低,光线也变得更加暧昧昏沉。果然,不过十几秒,刘浩便穿过逐渐靠拢、相拥慢摇的缝隙,目标明确地,再一次走向了我。
我知道,这次躲不开了。
那就坦然面对吧。
他停在我面前,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、混合着烟味的古龙水气息。音乐声依然很大,他不得不凑近了些,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。脸上带着一种故人重逢的笑容,眼底有些许闪烁的光,看不真切。
“嗨,”我率先开口,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尽量保持平稳,甚至挤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、略带惊讶的笑意,“好久不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