忐忑不安中,一夜迷迷糊糊,不时被吵醒。干巴巴的水泥台,硬邦邦的草编枕头,好不容易挨到天亮。
早餐又是白萝卜汤和窝头。我喝了汤,把窝头扔一边了。旁边一个大姐说:“不吃给我吧,饿。”
小刘快崩溃了,缩在角落里不说话。我安慰着她:“再坚持坚持,出去了就好了。”
水也是凉的,我忍着没喝。听里面的人聊天说:“上了火车,第一站要是身上有钱,补交伙食费就能走,五百到一千。没钱就拉到底,到地方再让家里拿钱来领人。”
上午十一点多,头顶传来通知:“走京包线、包兰线方向的,准备!西北的、内蒙的都这条线的,广场集合!”
那个大姐站起来,哭了:“说我终于可以离开了,回去了我可不来了。”她转向我,“妹子你运气真好,来了就赶上了。”
我也站了起来。因为我们那边人太少,几个零零碎碎的西北、内蒙人被合并到了这条线上。我拉住小刘:“小刘,姐先回去。你出来给姐打电话。姐第一时间接你,给你带衣服。”
小刘哭得泪眼迷离:“姐……你别丢下我……”
我狠下心,把勺子留给她:“保重!记住,出来了就打我电话。”
拿回自己的东西,从昌平十三处出来时,天空灰白,干冷的雾气裹着寒气往脖子里钻。我们四五十人被赶进一辆窗户被封死的大巴,车门“哐当”一声锁死,铁栓扣紧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紧。车里挤得转不开身,男女混在一块儿,大多是工地干活的,也有没暂住证在街上被按住的。
一个中年男人低声抱怨:“妈的,刚干俩月,又给逮了。”
旁边一个小年轻苦笑:“我都第三次了。回去再回来呗,能咋整。”
没人敢大声说话,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和鞋底蹭地板的声响。皮带、鞋带早被收走,裤腰只能用手提着,连弯腰都费劲。
车开了近两个小时,没停过一次,直到重新驶进北京西站,才被一个个押下来。
我们被关在候车室,等候火车。我试着问旁边一个看管:“你好,下一站在哪停?是不是补齐伙食费就能自己买票离开?”
他看了我一眼,低声说:“下花园。河北第一站。交了钱,签个字,就能下。”
“那我打电话让人送钱来,行吗?”
他没说话,算是默认了。
我快速挪到窗边,开机,信号微弱。按下刘婕的电话,压着嗓子,语速极快:
“刘婕,只听,别问。立刻拿一千现金,想尽一切办法,最快速度赶到下花园火车站。我在这趟遣送车上,车次是KXXX,估计下午四点左右到站。时间紧迫,给我带件厚外套。记住,下花园站。一小时后我再开机。”
刘婕带着哭腔:“姐,你到底……”
“速度!拜托!”我挂断电话,关机,把手机塞回原处。
站台上冷风更烈,穿警服的人影来回晃,手里的橡胶棍敲着车厢扶手,声音脆得吓人。
我们被赶进一节绿皮硬座车厢,车窗从外面贴了封条,白纸上印着红章,边角被风掀得微微卷动。整节车厢除了我们,只有前后各两个看守。车门锁死,过道站得笔直,连去厕所都要举手喊报告,有人跟着。
这条线路是京包线转包兰线,往西北走:过河北的沙城、宣化、张家口,进山西,经大同、集宁,再往内蒙的青城、鹿城方向,最终可能到兰州。
车轮撞击铁轨,哐当,哐当。车窗外的封条被风吹得呼呼作响。车厢里光线昏暗,空气浑浊。我靠在冰冷的椅背上,闭上眼睛,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。
下花园。那是第一个机会。也是唯一的机会。
刘婕,你可一定要赶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