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的上海,空气黏得像化不开的糖浆。法租界霞飞路133号的“济仁诊所”藏在梧桐树影里,绿漆木门半掩,门楣上铜铃积了层薄灰。何坚穿着熨帖的浅灰西装,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如春风,正俯身为“病人”换药。
“王太太,伤口别沾水。”他指尖捏着镊子,夹起浸了双氧水的棉球,动作轻得像拂过蝴蝶翅膀。纱布下的“伤口”其实是伪装的橡皮膏,底下藏着微型发报机零件——这是他为军统做的“兼职”。病人(实为交通员)千恩万谢地走了,何坚送出门,顺手带上门,将“正在营业”的木牌翻到反面。
里间药柜前,他摘下眼镜,用绒布擦了擦镜片。药柜第三格抽屉里,锁着个牛皮纸信封,封口处印着剑形火漆——那是五号特工组的密信标记。他取出信封,拆开,里面只有半张电报纸,潦草写着“重庆·老地方,速来”和一个地址。
“终于……”何坚嘴角勾起一抹笑,眼底的温润褪去,露出久违的锐气。他想起三年前在缅甸雨林,用方言骗过土司卫兵;想起在北平胡同,扮作算命先生套取情报——那时他是小组的“百变郎君”,如今西装革履的“何医生”,不过是他藏锋的壳。
他将电报纸凑到酒精灯上,火苗“呼”地窜起,将字迹烧成灰烬。灰烬飘落在白瓷盘里,像极了上次任务后,他在缅甸寺庙里见过的香灰。
天仙戏院的锣鼓声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。后台脂粉味呛人,李智博坐在化妆镜前,面前摆着螺子黛、胭脂盒、狼毫笔。镜中映出他清秀的侧脸,此刻正专注地为当红旦角“玉芙蓉”描眉。
“李师傅,我这眉峰总画不对称。”玉芙蓉娇嗔着,眼波流转。
“王老板刚点了《贵妃醉酒》,您这眉得画得妩媚些。”李智博笔尖轻挑,眉形如远山含黛,“您且看,这样可好?”
他动作轻柔,每一笔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。作为小组的“千面圣手”,他的易容术能让亲妈都认不出,此刻描眉不过是小试牛刀。一个跑龙套的“小武生”凑过来,递上张折叠的烟盒纸,低声道:“李哥,您的信。”
李智博不动声色地接过,借着整理化妆箱的动作瞥了一眼——同样的剑形标记,同样的加密字迹:“武汉·江汉关码头,三日后。”他指尖在“江汉关”三个字上顿了顿,随即继续描眉,笔尖却稳了些。
玉芙蓉没察觉异样,只当他入了神。李智博看着镜中自己,想起去年在南京夫子庙,他扮作卖糖葫芦的老头,用糖稀在地上写密信;想起在天津卫,他顶着张麻子脸,混进青帮赌局——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,原来从未真正远离。
“好了。”他搁下笔,玉芙蓉对着镜子满意地笑了。李智博收拾工具时,将烟盒纸塞进袖口暗袋,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波澜:平静的日子,终究是到头了。
维多利亚港的海风裹着咸腥味,吹进九龙湾的废弃仓库。马云飞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,正对着一台报废的柴油发电机敲敲打打。扳手在他手里像玩具,拧螺丝的动作快得带出残影——这台“老家伙”是他从废品站淘来的,正琢磨着改装成小型爆破装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