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那间气氛压抑到极点的客房,走廊里相对清凉的空气让爱莉西娅稍微松了口气,但胸口那块大石却并未移开。她紧紧握着父亲的手,那只手一如既往的微凉,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。
这是她第一次,如此清晰、如此直接地,从父亲口中听到那些血淋淋的过去。不再是旁人的转述或模糊的传闻,而是当事人亲手撕开早已结痂(或许从未真正愈合)的伤疤,将内里的脓血与屈辱,冰冷地、一字一句地摊开在施害者面前。
她想象着父亲少年时代的样子——阴郁,孤独,被那样当众羞辱,悬在半空,承受着无情的嘲笑。那双如今深邃冰冷的黑眸,当年该是怎样充满了绝望和冰冷的恨意?
光是想象,就让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发紧。
后悔。
前所未有的后悔,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。
她为什么要手贱把詹姆斯·波特也召唤回来?!只让莉莉妈妈回来和哈利团聚不就好了吗?!为什么要让那个霸凌头子也出现在父亲面前,逼得他不得不重新面对那些不堪的往事,亲手揭开自己的伤疤?!
她以为这是给哈利的惊喜,却无意中成了对父亲最残忍的一刀。
爱莉西娅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翠绿眼眸中翻涌的愧疚与心疼。
走在前面的斯内普似乎察觉到了女儿的情绪。他脚步未停,只是微微用力,回握了一下她的手。那力道不大,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——不必自责,都过去了。
至少,他说出来了。那些压抑了半生、几乎要将他腐蚀干净的恨意与屈辱,终于有了一个宣泄的出口。即使对象是个死人(灵魂体),即使这改变不了过去任何事实,但……感觉似乎不一样了。
胸口那块沉甸甸的、名为“詹姆斯·波特”的巨石,仿佛松动了一丝。
德拉科走在爱莉西娅另一侧,灰蓝色的眼眸里也残留着冰冷。他对詹姆斯·波特同样没有丝毫好感。
儿时在马尔福庄园,他就从父亲卢修斯偶尔的只言片语和提起“波特”这个姓氏时毫不掩饰的厌恶中,隐约知道父亲极其讨厌那个“傲慢无礼、粗俗不堪的格兰芬多蠢货”(卢修斯原话)。
如今亲眼见到本人(灵魂版),再结合刚才斯内普教授的话,他完全理解了父亲的感受。
那个詹姆斯·波特,看人的眼神,说话的语气,还有那副“天老大我老二”的做派(即使刚刚被斯内普教授怼得脸色发白),果然和铂金少爷从小到大被教导要远离的“粗野之人”形象完美契合。
更别提他居然敢用那种眼神看爱莉西娅,还敢对教父(斯内普)摆出那副嘴脸。
呵。德拉科在心中冷笑。
三人没有立刻离开格里莫广场12号。斯内普走到一楼楼梯拐角的阴影处停了下来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闭上了眼睛,似乎在平复汹涌的情绪。
他记得今天是哈利的生日,而且……有些账,或许晚点还得“好好”算算。反正那个詹姆斯早就死了,站在这里的只是个实体化的灵魂,就算“不小心”弄出点“意外”,让他提前消散……应该也没什么责任吧?
这个念头在他脑中危险地转了一圈,又被更深的疲惫暂时压了下去。算了,看在莉莉和……哈利的份上。
就在这时,楼下客厅传来一阵新的骚动,以及一个绝对不该在此刻出现、却又莫名“应景”的、拖着华丽长腔的熟悉声音:
“……所以我必须亲自来确认一下那份‘月光林地’的股权转让文件,布莱克,你把它放在……梅林啊,这里在开动物园吗?”
卢修斯·马尔福的身影出现在客厅门口,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墨绿色旅行长袍,铂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,手里拿着蛇头手杖,灰蓝色的眼睛挑剔地扫过满屋子的彩带、气球、狼藉的食物和喧闹的人群,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狐媚子。
他确实是恰好有事来找西里斯(关于布莱克家族和马尔福家族某项共同投资的后续事宜),没想到撞上了这么一场“别开生面”的生日派对。
他的出现,如同在原本就波澜起伏的湖面又投下了一块巨石。
说曹操,曹操到。刚刚还在心里diss詹姆斯父子,自家老爹就闪亮登场了。
德拉科嘴角抽搐了一下。爱莉西娅也愣了一下。斯内普在阴影中睁开了眼睛,黑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。
而楼上,刚刚经历了一场“灵魂拷问”、正被西里斯和哈利拦着劝慰(或者说防止他冲下去找斯内普再吵一架)的詹姆斯·波特,在听到楼下那个熟悉的、他同样讨厌了半辈子的铂金孔雀的声音时,那股刚刚被斯内普打压下去的火气,“噌”地一下又冒了上来!
新旧仇怨叠加!
“卢修斯·马尔福?!”詹姆斯一把推开试图拉住他的西里斯和哈利,眼睛都红了,“那个装腔作势的食死徒(前)也在这儿?!好啊!今天是什么日子?讨厌鬼大集合吗?!”
他不管不顾,甩开阻拦,咚咚咚地就冲下了楼!
西里斯和哈利脸色大变,赶紧追下去:“詹姆斯!/爸!别!”
然而已经晚了。
詹姆斯·波特,新鲜出炉的“实体灵魂”,带着一脸混合了未消的怒火、难堪和新的愤慨,如同旋风般冲到了一楼客厅,在所有人(包括刚进来的卢修斯)惊愕的目光中,精彩亮相!
他直接对上了刚刚进门的卢修斯·马尔福。
四目相对。
时间再次凝固。
卢修斯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詹姆斯·波特——而且还是以这种活生生(?)、气呼呼的实体形态。他那张永远维持着优雅假面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、近乎空白的错愕,灰蓝色的眼睛瞬间眯起,充满了警惕和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“波特?”卢修斯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冰冷,“你……在这里?”他的目光迅速扫过詹姆斯,又看向追下来的西里斯和哈利,最后瞥向楼梯拐角阴影处的斯内普,脑中瞬间串联起了所有线索——爱莉西娅的研究、斯内普的怒气、以及眼前这个死对头的“复活”。
他明白了。
同时,心情也变得极度糟糕。
詹姆斯看着卢修斯那副即使惊讶也依旧端着架子的模样,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:“我怎么在这儿?这话该我问你!马尔福!你这只阴险的铂金雪貂!跑到我儿子家来干什么?!又想搞什么阴谋诡计?!”
“注意你的言辞,波特。”卢修斯的声音冷得像冰,蛇头手杖轻轻点地,“布莱克先生邀请我来的。倒是你……一个早就该安息的人,以这种……不体面的方式打扰生者的聚会,才是真正的失礼。”
“我不体面?!比你这种表面光鲜、内里肮脏的伪君子强一万倍!”
“至少我的家族从未出过需要靠欺凌同学来获得可悲存在感的……莽夫。”
“你说谁是莽夫?!你们马尔福家除了会耍阴招和舔伏地魔的靴子还会什么?!”
“至少我们懂得什么是真正的优雅和利益,而不是像某些人一样,把愚蠢的‘勇气’和粗鲁当勋章!”
眼看两位父亲辈的人物(一位实体灵魂,一位活体铂金贵族)就要在客厅里上演一场“优雅与粗鲁の巅峰对决”,而且话题迅速从个人恩怨上升到家族攻击,场面即将再次失控——
“够了!!!”
一声忍无可忍的怒吼,如同惊雷般炸响!
哈利·波特,顶着一头被自己抓得更乱的黑发,翠绿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,站到了两人中间。他先是对着自己亲爹低吼:“爸!你能不能少说两句?!今天是我生日!”
然后又转向卢修斯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冲,但依旧硬邦邦:“马尔福先生,感谢您来……处理事务。但今天是我个人的生日聚会,如果方便的话,能否请您和西里斯……稍后再谈?”
他深吸一口气,环视四周——神色各异的斯内普一家(德拉科明显在看好戏)、一脸头疼的西里斯和卢平、刚刚下楼、脸上还带着泪痕但此刻满是担忧的莉莉、唯恐天下不乱的潘西和布雷斯、以及不知何时已经拿出一个小本本开始记录的西奥多……
哈利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,但更多的是烦躁。
他受够了!
今天是他的生日!他只想和朋友家人开开心心聚一聚!为什么非要变成父辈恩怨的战场和魔法伦理的辩论会?!
“我不管你们之间有多少旧账!有多少看不顺眼!”
哈利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,但眼神无比坚定,“今天!在这里!现在!都给我闭嘴!”
他指向詹姆斯和卢修斯,又指向楼梯阴影处的斯内普(虽然斯内普没说话,但那存在感本身就是压力),最后扫过所有人:
“谁再提一句过去那些破事!谁再敢吵架!我就……”他顿了顿,绞尽脑汁想出一个有威慑力的威胁,“我就把剩下的蛋糕全糊在他脸上!然后让家养小精灵用永久粘贴咒把他粘在天花板上看我们吃完!”
这个威胁听起来有点幼稚,但配合哈利那副“我真的受够了”的炸毛表情和“救世主”的光环(以及他确实可能干出这种事的黑历史),居然……起到了一点效果。
詹姆斯和卢修斯同时噎住,瞪着哈利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西里斯想笑又不敢笑,憋得肩膀直抖。卢平无奈地摇头。
莉莉看着儿子,眼中闪过一丝心疼,但更多的是一种“孩子长大了”的欣慰。
潘西和布雷斯交换了一个“哇哦”的眼神。
西奥多笔下不停,低声自语:“救世主首次尝试以‘蛋糕糊脸’威胁平息父辈冲突,成功率预估:37.5%,取决于双方对蛋糕的厌恶程度及对救世主执行力的评估……”
或许是哈利罕见的强硬起了作用,或许是“蛋糕糊脸”和“粘天花板”的画面过于有冲击力,又或许是大家真的累了。
客厅里剑拔弩张的气氛,终于……稍稍缓和了下来。
詹姆斯重重地哼了一声,别过脸去,但不再说话。卢修斯整理了一下袖口,恢复了那副矜持高傲的模样,仿佛刚才那个和詹姆斯对骂的人不是他,淡淡假笑对西里斯说:“既然波特‘建议’稍后再谈,那我们移步书房?”
西里斯如蒙大赦,赶紧点头:“好!书房安静!”
两个麻烦人物暂时退场。
剩下的众人,面面相觑。
尴尬的寂静再次蔓延。
就在这时,德拉科·马尔福,这位永远知道如何在恰当(或不恰当)的时候“活跃气氛”的铂金少爷,慢悠悠地走到了哈利面前。
他灰蓝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哈利那副余怒未消、头发凌乱的样子,嘴角勾起一个熟悉的、带着七分欠揍三分关心的假笑,拖长了腔调:
“哟,疤头,发这么大火?小心提前长皱纹。本来就长得不怎么样,再多了皱纹,可就更找不到女朋友了。”
熟悉的嘲讽,熟悉的语调。
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父辈对峙从未发生。
哈利愣了一下,随即那股熟悉的、面对德拉科时总会冒出来的火气(和某种安心感)瞬间回归。他瞪起翠绿的眼睛,回敬道:
“关你屁事,白鼬!管好你自己吧!笑得那么假,脸不僵吗?还有,你这身衣服……啧,又是新款?穿得跟只开屏的孔雀似的,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家有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