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像点燃了炸药桶。
周淑媚把手里的外套狠狠摔在椅子上:“怎么,你还怪妈了?妈这么多年含辛茹苦将你养这么大,妈容易吗?”
她的声音尖厉起来:“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,供你吃穿,供你上学,为了让你出国,我连保险金都取出来了!你现在为了一个杨真真,这样跟我说话?”
钟昊天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,但话已出口,加上在鸡肉店受的挫败感,让他不愿退让:“如果不是你总是刁难真真和干妈,我们不会变成这样!真真以前多温柔,现在...”
“现在怎么了?现在翅膀硬了,出国了,了不起了是吧?”周淑媚的眼睛红了,“我告诉你钟昊天,杨真真根本就配不上你!你忘了你爸是怎么死的了吗?”
提到父亲,钟昊天的表情变了。
“你爸就是因为太善良,太容易相信人,才会被合作伙伴骗,欠了一屁股债,最后...”周淑媚哽咽了,“最后想不开跳了楼!留下我们孤儿寡母!”
她走到儿子面前,指着他的鼻子:“我从小就跟你说,这世道人心险恶,不要轻易相信别人,尤其是那些表面上对你好的人!杨真真和她妈为什么对你那么好?还不是看中我们家条件不错,想攀高枝!”
“真真不是那样的人...”钟昊天虚弱地反驳。
“不是?”周淑媚冷笑,“那她为什么早不分手晚不分手,偏偏在你最需要钱的时候和你分手,还有为什么一分手就忙着出国,还一下子变得那么‘优秀’?”
她的话像毒刺,一根根扎进钟昊天心里最隐秘的疑虑处。
“我打听过了,”周淑媚压低声音,却更显得刻薄,“她在国外交往的都是什么人?建筑师、艺术家,甚至还有个小开追她。你以为她还会看得上你?”
钟昊天沉默了。他想起秀鸾说的话,想起社交媒体上真真偶尔发布的照片——在知名建筑前留影,参加学术会议,与那些他只在杂志上见过的人物握手交谈...
那个记忆中总是羞涩微笑、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,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耀眼的存在?
“妈是为了你好。”周淑媚的语气软下来,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,“你现在回国了,妈托人给你介绍几个好女孩。李阿姨的女儿,公务员,长得漂亮又懂事;还有王叔叔的侄女,自己开公司,能力强得很...”
“妈,我不想相亲。”钟昊天躲开母亲的手。
“那你想怎么样?继续想着那个杨真真?”周淑媚的火气又上来了,“我告诉你,只要我还活着,她就别想进我们钟家的门!”
钟昊天猛地站起来:“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!”
“你做主?你拿什么做主?”周淑媚也站起来,母子俩对峙着,“你的学费生活费,哪一分不是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?你现在工作了?赚钱了?能养活自己了?”
这句话击中了钟昊天的软肋。他在澳大利亚的工作并不顺利,回国前已经辞职,现在确实没有收入。
见儿子不说话,周淑媚知道自己说中了,语气稍微缓和:“昊天,妈不是要控制你,妈是怕你吃亏。这世界上只有妈是真心为你好,别人...都是看条件的。”
钟昊天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:“我累了,想休息。”
关上门,他靠在门板上,缓缓滑坐到地上。房间里还保持着五年前的样子,书架上的奖状、墙上的篮球明星海报、书桌上那个真真送的手工笔筒...
他拿起笔筒,粗糙的陶土表面,上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昊天,前程似锦。”那是真真在他出国前送的,她说自己亲手做的,虽然不贵重,但是心意。
当时他笑着收下,心里却有点嫌弃它太简陋。后来在澳大利亚,他买了一个精致的金属笔筒,就把这个陶土的手工制品塞进了抽屉深处。
现在重新拿在手里,钟昊天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一幕幕浮现:真真熬夜打工后疲惫的笑容,她小心计算着汇率给他转生活费时的认真,她在电话里总是报喜不报忧的体贴...
而他呢?他抱怨生活费不够用,抱怨澳大利亚的孤独,抱怨真真不能理解他的压力。他接受了母亲对真真和杨柳的刻薄评价,甚至偶尔也会觉得,真真确实有点“配不上”即将成为海归精英的自己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大学同学群里的消息。有人在发聚会的照片,钟昊天随意翻看着,突然手指僵住了。
那是一张合影,背景是某个建筑设计展。人群中,他一眼就看到了杨真真——。
她站在一幅设计图前,正在向周围的人讲解着什么。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,穿着简洁的黑色西装外套,眼神专注而自信。与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女孩判若两人。
照片下的评论不断刷新:
“咱们班的杨真真现在是真牛啊!”
“听说她设计的建筑获奖了,国际大奖!”
“上次在杂志上看到她的专访,简直不敢认...”
“她好像改名叫紫灵了,挺有范儿的。”
钟昊天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直到屏幕自动变暗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。这个他出生的地方,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。真真已经飞向了更广阔的天空,而他,似乎还困在原地,困在母亲的控制和过去的阴影里。
他想起离开鸡肉店时,秀鸾最后说的话:“真真早就往前走了,你也该醒醒了。”
醒醒?钟昊天苦笑。他该如何醒来?醒来后,又该走向何方?
夜色渐深,老式居民楼里传来电视的声音、炒菜的香味、孩子的哭闹——平凡生活的交响曲。而在大洋彼岸,另一个时区里,那个曾经属于他的女孩,正在设计着可能改变城市天际线的建筑。
他们的世界,早已经不在同一个维度了。
钟昊天将陶土笔筒放回桌上,打开行李箱,开始整理衣物。动作机械,眼神空洞。他不知道的是,这一刻的迷茫和失落,仅仅是一个开始。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紫灵的人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展开,而他与她的距离,将会越来越远,远到再也无法跨越。
而这个世界,不会为任何人的悔恨和迟疑停留。它只会滚滚向前,带着觉醒者走向光明,留下不愿醒来的人在原地徘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