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疆的风,总带着股子烈劲儿。王石头站在渡口的土坡上,裹紧了身上的旧披风——这披风的边角被风撕出了毛边,却洗得干干净净,还带着淡淡的阳光味。坡下的码头刚修好没多久,木桩是从江南运来的硬木,据说泡在水里几十年都不会烂,上面还留着阿禾他们刻的防滑纹。
“将军,这风有点邪乎,要不要让船再等等?”旁边的校尉搓着手,呼出的白气刚冒出来就被风吹散了。他手里捏着个小本子,上面记着近几日的风向,是按“格致”学堂教的法子观测的。
王石头眯眼瞅着天边的云,云层跑得飞快,像被谁赶着似的。“等啥?”他往坡下啐了口带冰碴的唾沫,“这风是迎客的,不是拦路的。你看那云的影子,往南跑呢,正好送咱们的船一程。”
校尉凑近了看,果然见云影在地上掠过时,带着股往南的斜劲儿。他挠了挠头,把本子上的“风急,暂泊”划掉,改成“风顺,启航”。
码头边,几个牧民正帮着搬货。他们的羊皮袄上还沾着草原的草籽,卸下来的皮毛捆得整整齐齐,上面用红绳系着小布条——这是家里婆娘做的记号,说是能保平安。一个络腮胡大汉扛起最后一捆羊毛,瓮声瓮气地说:“王将军,这风里带着南边的暖乎气呢,俺家那口子说,准是江南的稻子熟了,香味顺着风飘过来了。”
王石头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家婆娘鼻子比狗还灵。等这船回来,给她带包江南的新米,让她尝尝稻子是啥味儿。”
大汉咧开嘴笑,露出两排黄牙,眼角的皱纹里还嵌着草原的风沙。他指着远处的羊群,羊群被风吹得挤成一团,像滚动的白云:“俺家娃说了,要跟着船去看看,说江南的水是软的,风是甜的。”
“等他再长高点,就让他跟着跑一趟。”王石头望着羊群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叶残声说过“风是没有边界的,它能把北边的雪带到南边,也能把南边的花籽吹到北边”。那时他觉得是胡扯,现在站在这岸头,被风灌得满脸都是,忽然就信了——你看这风里,有草原的草香,有江南的水汽,还有深海的咸腥,混在一起,倒像是天地在喘气儿。
日头爬到头顶时,风忽然缓了些。码头上的旗子不再被扯得笔直,而是懒洋洋地晃着。第一艘货船解开了缆绳,船工们喊着号子,号子声被风送出去老远,惊起一群水鸟,扑棱棱地往南飞。
“将军,您说这船到了江南,阿禾大哥能认出咱们的货不?”校尉望着船尾扬起的尘土,那尘土里混着草原的沙,被风一吹,竟真的往南飘了飘。
王石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里面是几片晒干的狼毒花——是那个扎红绳的小姑娘塞给他的,说“让南边的人看看,咱们这儿也有好看的花”。他把布包递给船上的老舵手:“你把这个给阿禾,他就知道是咱们的船到了。”
老舵手接过去,塞进怀里贴身的地方:“放心吧将军,这风通人性,准能让船顺顺当当的。”
船慢慢驶远了,船帆在风里鼓着,像只展翅的大鸟。王石头站在坡上,看着船影越来越小,直到被远处的水雾吞没。风还在吹,带着船尾的号子声,也带着码头上牧民的笑骂声,还有货箱里羊毛的膻气。
他忽然觉得,这风就像根看不见的绳,一头拴着北疆的土坡,一头拴着江南的码头,中间还串着深海的浪、西域的沙。不管船走多远,只要风不停,这绳就断不了。
旁边的校尉忽然指着天上:“将军你看,那朵云像不像阿禾大哥船帆上的稻穗纹?”
王石头抬头,果然见一朵云被风扯成了长长的形状,边缘还带着波浪似的褶皱。他笑了笑,裹紧披风往回走。风掀起披风的衣角,像只手在推着他,往营地的方向,也往日子该去的方向。
(第四百八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