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海的浪,总比海面沉敛些。墨鳞悬浮在璇光藻林上方,看着远处洋流掀起的三叠浪——第一叠刚撞上礁石,第二叠已在中途蓄力,第三叠正从深蓝处涌来,层层相推,却又互不打扰,像极了老渔民说的“三代人过日子,各有各的奔头,却又连着心”。
“墨大哥,这浪看着怪吓人的,会不会冲坏新修的渔排?”一个年轻渔民从船上探出头,他腰间系着的渔网还滴着水,网眼里卡着几只没来得及逃的小虾。这渔排是用江南送来的竹料搭的,
墨鳞摆了摆尾鳍,璇光藻的光芒跟着闪烁——这是“没事”的意思。他游到渔排下方,用身体挡住最猛的一股暗流。浪头撞在他背上,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,折射着藻林的光,像撒了一把星星。
渔民看懂了他的意思,笑着把网里的小虾扔回海里:“知道你护着我们,这些小家伙也放回去,让它们快点长大。”
远处的海面上,几艘渔船正在收网。网里的鱼不算多,但都活蹦乱跳的。一个老渔民蹲在船头,用手指蘸着海水,在甲板上画着波浪线:“这三叠浪,是大海在喘气。第一叠是呼,第二叠是吸,第三叠是把心里话吐出来。你们听,它在说啥?”
年轻渔民们侧耳听,只有浪打船舷的“哗哗”声。老渔民却笑了:“它在说,别贪多,够吃就行;别瞎闯,顺着道走就行;别忘本,水里的东西,得敬着点。”
墨鳞在水下听着,忽然想起叶残声当年净化浊流时,也曾遇到过这样的三叠浪。那时的浪是黑的,带着戾气,如今却透着清亮,连卷起的沙砾都带着璇光藻的微芒。他忽然明白,所谓的“海眼归一”,从来不是让浪平息,而是让每一道浪都有自己的节奏,既不欺负弱小,也不辜负善念。
午后,潮起了。第一叠浪漫过渔排,打湿了上面晾晒的渔网;第二叠浪涌到岸边,给沙滩上的孩童送去贝壳;第三叠浪则推着一艘远道而来的商船,慢慢靠向码头。商船上的旗子写着“江南”二字,甲板上堆着的木箱里,装着阿禾他们新印的《海产养殖图》,还有百工楼做的新渔具——据说那渔具上的钩子,能自动避开产卵的母鱼。
“墨大哥,帮个忙呗?”商船的船老大站在船头,往水里扔了块饼子——这是他从江南带来的,甜丝丝的,墨鳞偶尔会尝尝。“这船有点沉,借你的浪头推一把。”
墨鳞游到船尾,轻轻摆动尾鳍,掀起一股小浪。商船借着浪劲,稳稳地靠了岸。船老大跳下来,手里捧着一卷图:“阿禾让我给你带这个,说照着图上的法子,璇光藻能长得更快。”
图上画着藻林和渔排的位置,用不同颜色标着洋流的方向,像一幅热闹的海底画。墨鳞用吻部碰了碰图纸,上面的墨迹被海水晕开,却丝毫不影响辨认。他忽然觉得,这图纸上的线条,和老渔民画的波浪线,还有天上的云影,其实是一回事——都是日子的纹路,弯弯曲曲,却都往好的地方走。
岸边的市集渐渐热闹起来。渔民们用鱼换江南的米,用珍珠换北疆的皮毛。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,举着一串糖画跑过,糖画是鱼的形状,被风吹得微微晃动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她跑到码头边,把糖画举得高高的,对着大海喊:“谢谢大海!明天还来玩呀!”
第三叠浪刚好涌到岸边,打湿了她的鞋尖,却没弄掉手里的糖画。小姑娘咯咯地笑,转身跑回人群里,留下一串甜甜的脚印。
墨鳞看着那串脚印被下一波浪抚平,忽然觉得,这三叠浪就像三代人:第一叠是老一辈的付出,第二叠是中年人的担当,第三叠是年轻人的希望。它们不一样,却又紧紧连在一起,推着日子往前,也护着日子安稳。
夕阳西下时,浪渐渐小了。第一叠浪的痕迹还留在渔排上,第二叠浪的水珠还挂在岸边的芦苇上,第三叠浪则带着商船的影子,慢慢消失在海平面。墨鳞游回藻林深处,看着幼鱼们在残存的浪纹里嬉戏,忽然觉得,大海的心跳,和岸边人家的炊烟,和江南稻田的呼吸,其实是一个节奏。
(第四百八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