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边的老锚地,礁石上还拴着半截锈铁链。那是三十年前的旧锚,铁环早已被海水蚀得只剩层壳,却像个沉默的老兵,守着潮起潮落。今日,几个年轻工匠正围着它打转,手里拿着新铸的锚链——这链条是百工楼新炼的钢料,掺了些深海的锰铁,据说比旧锚结实十倍。
“李师傅,这旧锚真不扔?”一个学徒蹲在礁石上,用凿子剔着锚上的海蛎子,铁屑混着贝壳渣落在脚下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他手里的凿子是北疆送来的精钢打制,刃口闪着冷光,却被他用得小心翼翼。
被称作李师傅的老工匠,正眯眼比对新旧锚链的尺寸。他的手掌被铁屑划得满是口子,却能精准地说出每节链条的承重:“扔啥?它守了这海三十年,身上的锈都是故事。留着,给新锚当个伴。”
旁边的船老大抱着个酒坛子,往旧锚的链环里倒了些酒:“当年就是靠它,咱的船在三叠浪里都没翻。现在换了新锚,也得让老伙计沾沾新气。”酒液顺着锈迹往下淌,在礁石上晕开深色的痕迹,像极了旧锚在“点头”。
新锚要装在阿禾他们造的大船上。这船比寻常货船宽三尺,能同时装下江南的稻种、北疆的皮毛和深海的渔获,船底还铺了层璇光藻纤维,据说能减少水阻,跑得更快。年轻工匠们正用新锚链把锚固定在船头,链条碰撞的“叮当”声,和远处渔民的号子、海鸟的鸣叫混在一起,热闹得像在办喜事。
“李师傅,您说这新锚,能比老锚顶用不?”学徒摸着新锚冰凉的钢面,上面还留着锻造时的火痕。
老工匠往手心吐了口唾沫,使劲拽了拽锚链:“顶用不顶用,得看掌舵的人。老锚当年顶用,是因为掌舵的心里有数;新锚要顶用,就得让掌舵的知道,哪片海深,哪块礁险,哪阵风该顺着走。”
说话间,阿禾带着账房先生来了。账房先生手里捧着个木盒,里面是码头众人凑钱做的罗盘——盘面刻着南北极星,边缘还嵌着几颗从深海捞的珍珠,夜里能微微发光。“李师傅,这罗盘给新船用,保准不偏航。”
李师傅接过来,罗盘的指针在阳光下轻轻晃动,最终稳稳指向南方。“好东西。”他掂量着,“有它在,就算遇上大雾,船也知道该往哪走。”
装锚的时辰到了。十几个工匠喊着号子,把新锚吊起来,缓缓放入水中。“扑通”一声,水花溅起丈高,惊得附近的鱼群四散游开,又好奇地绕回来,用吻部碰了碰光滑的钢面。墨鳞从水下浮起,用潮音“说”了句什么,鱼群便摆着尾鳍让开了路——他是来帮忙的,要用暗流托着新锚,让它稳稳落在船底的卡槽里。
“墨大哥说,这新锚懂水的性子。”一个能听懂潮音的渔民翻译道,“它不硬碰礁石,还能借着水流的劲儿稳住船身。”
老工匠听了,对着海面拱了拱手:“替咱谢谢墨大哥。等船出航,给带些刚烤的鱼干。”
新锚装好后,旧锚仍留在礁石上。李师傅让人在旁边立了块小木牌,上面写着“旧锚守海,新航向岸”。夕阳照在新旧锚上,旧锚的锈迹泛着暗红,新锚的钢面闪着银亮,倒像是过去与将来,在海风中握了握手。
船老大爬上新船,试着拉动锚链。新锚在水下稳稳沉住,船身纹丝不动。“成了!”他咧开嘴笑,露出被海风蚀黄的牙,“这锚,能带着咱走得更远,也能让咱回得更稳。”
学徒趴在船舷上,看着新锚在水中的影子,忽然觉得它和旧锚的影子慢慢重叠在了一起。就像老工匠说的,旧的没走,新的来了,日子便在这新旧交替里,往前航行了。
(第四百八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