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码头石阶,被潮水浸得油亮。每级台阶上都留着深浅不一的凹痕,是经年累月被脚步磨出来的,混着潮痕蜿蜒的纹路,倒像幅刻在石头上的水纹画。
清晨的雾气还没散,老茶婆已提着竹篮坐在石阶最上层。篮子里的粗瓷碗摆得整整齐齐,碗沿还留着昨日没擦净的茶渍。她的茶摊摆了三十年,石阶的凹痕里都渗着她的茶味——粗茶混着陈皮,喝着微苦,却能暖透骨头。
“茶婆,今儿的潮痕比昨儿高半指呢。”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踏上石阶,鞋底带的沙粒落在凹痕里,被他用脚碾了碾。他担子两头的筐里,一边装着北疆来的核桃,一边盛着深海的咸鱼干,都是码头刚卸的货。
老茶婆往碗里倒着热水,蒸汽模糊了她眼角的皱纹:“可不是嘛,这潮水里带着北边的雪水呢,急着来看看江南的春天。”她把茶碗推过去,碗底在石阶上划出轻微的声响,“尝尝,加了点新采的春茶,比往日甜些。”
货郎喝了一大口,咂咂嘴:“是甜!这味儿里,还有点海腥气呢。”
石阶下,几个孩童正追着退潮的水线跑。他们手里拿着小铲子,专挑潮痕边缘的石头挖——那里常藏着躲懒的小螃蟹,或是被潮水送来的彩色贝壳。一个扎红头绳的小姑娘挖出块带花纹的鹅卵石,石面上的纹路像极了码头的石阶,一层层绕着圈。
“奶奶,这石头上有台阶!”她举着石头跑向老茶婆,裙摆扫过石阶,带起细小的水珠。
老茶婆接过石头,对着光看了看:“这是大海给咱画的台阶,想让咱知道,水也能走台阶,就像人能走水路一样。”
小姑娘似懂非懂,把石头塞进兜里,又跑回潮痕边。潮水退得慢,水线在石阶上留下淡褐色的痕迹,像无数只小脚印,从海里一直爬到岸边。
日头升高些,码头的人渐渐多了。阿禾带着几个农人从石阶上走过,他们刚从船上卸下来新的稻种,裤脚还沾着江南的泥。“茶婆,来碗茶!”阿禾在第三级石阶坐下,这是他常坐的位置,据说能闻到远处稻田的香。
老茶婆递过茶碗,看着他们鞋上的泥:“又去看试验田了?那沙土地里的听潮稻,长芽没?”
“快了!”一个年轻农人抢着说,“昨儿浇了点混着璇光藻汁的水,芽尖都冒绿了。墨大哥说,这水得顺着潮痕往田里引,才合天地的性子。”
阿禾笑着点头,指了指石阶上的潮痕:“你看这潮痕,看着乱,其实每道都有自己的道。就像种地,得顺着地的性子,浇水得跟着潮的步子,急不来。”
正说着,王石头派来的校尉带着两个士兵从石阶下上来。他们的靴子上沾着北疆的草籽,在潮痕上留下串带草香的脚印。“茶婆,来三碗最酽的!”校尉在第五级石阶坐下,这级台阶最宽,能放下他们带来的牛皮袋——里面装着新鞣好的皮子,要送给药铺做膏药。
“你们北疆的风,啥时候能顺着潮痕吹过来?”老茶婆打趣道,“让咱这石阶也沾点草原的劲儿。”
校尉喝着茶笑:“快了!等新船开航,咱就把草原的风裹在皮毛里带过来,让它在石阶上打个滚,就认路了。”
午后潮又涨了些,新的潮痕漫过旧的痕迹,在石阶上画出更深的纹路。孩童们挖来的贝壳被摆成一排,沿着潮痕的边缘,像串小小的航标。老茶婆收起茶摊,往石阶的凹痕里撒了把稻种——这是阿禾给的,说让石头也尝尝发芽的滋味。
“能活不?”路过的账房先生问。
“咋不能?”老茶婆拍了拍石阶,“这石头吸了三十年的茶,喝了三十年的潮,早有灵性了。”
夕阳把石阶染成金红色,潮痕在金光里闪闪发亮。阿禾他们种的稻种在凹痕里躺着,校尉他们的脚印被新的潮痕盖了又露,孩童们的贝壳串在风里轻轻晃。老茶婆站在最上层石阶,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这石阶就像部写不完的书,潮痕是标点,脚印是字句,而日子,正顺着每一级台阶,慢慢往上走。
(第四百八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