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湾里的五叶舟，是百工楼新造的小划子。船身像片舒展的荷叶，分作五瓣，每瓣能坐两人，船头雕着莲蓬的纹样，被河水浸得泛着浅褐，倒真像从水里长出来的。

阿禾踩着跳板上船时，船身轻轻晃了晃，五片“叶子”跟着起伏，像在呼吸。他选了最外侧的一瓣坐下，手边的船舷还留着新漆的味道，混着河泥的腥气，倒也清爽。“这船比老木船稳当，”他摸着船板笑，“百工楼的师傅们，是把听潮稻的韧性学来了。”

掌舵的老木匠蹲在中间的“莲蓬”位，手里的橹轻轻一点，船就滑了出去。橹叶搅起的水纹，在五叶周围画出五个同心圆，慢慢荡开，像朵正在绽放的花。“这船吃水浅，最适合在河湾里走，”老木匠的烟杆在船板上磕了磕，烟灰落在水里，被鱼群衔着游远，“载着货能走，载着人能玩，像咱庄稼人，啥活儿都能干。”

船行到石桥下，迎面遇上艘运粮的漕船。漕工们趴在船舷上看五叶舟，喊着：“这船怪好看的！能运几石稻子？”

老木匠橹一摆，五叶舟灵巧地从漕船边滑过：“运不了多少，可坐着舒坦！你们歇脚时来试试，比硬板凳强。”

漕工们笑着应了，扔过来两个刚蒸的窝头，落在中间的“莲蓬”里，热气腾腾的。阿禾捡了个掰开，里面掺着听潮稻的碎米，嚼着格外香。

河湾的浅滩上，几个孩童正用树枝画船。看见五叶舟过来，都光着脚丫追上来，喊着：“像荷叶！像荷叶！”老木匠放慢橹速，让船在孩子们面前打了个转，五片“叶子”在水里转出个漩涡，把孩子们的笑声都卷了进去。

“等你们再长高点，就教你们划这船，”阿禾朝他们挥手，“划到对岸的柳树林，摘柳叶编帽子。”

孩童们拍着手跳，其中一个扎红头绳的小姑娘，举着片刚摘的荷叶顶在头上，跟着船跑：“我娘说，五叶舟能载着福气走！”

船过柳树林时，风里飘来柳絮，落在五叶舟的“瓣”上，像撒了把雪。老木匠忽然哼起段小调，是江南的渔歌，调子软软的，和橹声合在一起，倒像船在唱歌。阿禾跟着哼，忽然想起叶残声说过“万物有灵，船也有船的性子”，如今看来，这五叶舟的性子，怕是最随和的——能装货，能载人，能陪孩童玩，也能听老人唱曲。

远处的渡口传来铃铛声，是王石头派来的信使骑马路过。他看见五叶舟，勒住马喊：“阿禾大哥，北疆的马驹生了！王将军让你有空去看看，说毛色像璇光藻的颜色！”

阿禾扬声应着，信使打马跑远了，马蹄扬起的尘土落在河面，被五叶舟破开的水纹荡开，像从未落下过。老木匠笑：“这船走得稳，连土都沾不上。”

日头偏西时，五叶舟划到了河湾的芦苇荡。芦苇长得比人高，风吹过“沙沙”响，像在说悄悄话。老木匠把橹一收，船在水面上轻轻晃，五片“叶子”刚好接住从芦苇间漏下的阳光，暖融融的。

“歇会儿，”他从船底摸出个酒葫芦，“这地方清净，适合喝酒。”

阿禾接过葫芦，抿了口米酒，看着水面上的五叶舟影。影子被芦苇的碎光割成一片一片，却始终连在一起，像五只手紧紧拉着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五叶舟像极了他们这些人——阿桂的船、张老汉的网、百工楼的刨子、北疆的马、深海的鱼，看似各不相干，却被日子的水连在一起，互相帮衬着往前走。

老木匠又哼起了渔歌，橹放在船边，随着船的晃动轻轻敲着船板，像在打拍子。芦苇荡里的水鸟被惊动了，扑棱棱飞起，翅膀的影子落在五叶舟上，和船影叠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鸟，哪是船。

“该回了，”老木匠拿起橹，“晚潮要来了，这船虽稳，也得顺着水走。”

五叶舟调转方向，往渡口划去。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，五片“叶子”像镀了层金，连划过的水纹都闪着光。岸上的人看见，都说像朵会动的金花，正往家的方向开。

阿禾坐在船尾，看着渐渐靠近的渡口，忽然觉得，这五叶舟载着的，不只是人，不只是窝头，还有孩童的笑、老人的歌、远方的消息，和所有踏踏实实的日子。这些东西，看着轻，却重得很，能让船走得稳，走得远。

（第四百九十三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