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刚爬上海面时,像块被海水浸过的玉,带着点凉润的白。潮水正慢慢涨上来,浪尖卷着细碎的月光,往码头的方向涌,每道浪痕上都沾着月的影子,像谁用银粉在水上画了串省略号。
老渡工坐在石阶上抽烟杆,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映着他眼角的皱纹。他脚边的渔网铺开着,网眼被月光照得透亮,每个网眼里都嵌着个小小的月亮,随着潮动轻轻晃。“这潮水里,藏着月的魂呢,”他磕了磕烟灰,火星落在潮痕上,“你看那浪痕,带着月痕往岸上爬,是想让咱也沾点清光。”
账房先生的小女儿提着灯笼跑过来,灯笼是红绸子做的,光透过布面,在潮痕上投下团暖红,与月的清辉混在一起,倒像幅揉了色的画。“爷爷,娘让我来叫你回家吃饭,有刚蒸的听潮稻米饭。”她的花布鞋踩在带月痕的石阶上,脚印里立刻蓄满了水,水里的月亮便跟着她的步子走。
老渡工掐灭烟杆,起身时顺手把渔网往肩上一搭,网眼里的小月亮便在他身后晃成串。“这网今晚不补了,”他笑着说,“让它也泡在带月痕的潮水里,明儿捞上来的鱼,都带着月的味儿。”
远处的渔船正在收网,木桨起落时,月痕被搅成碎片,又很快聚起来,像从没碎过。张老汉站在船头,手里举着个粗瓷碗,碗里盛着米酒,他往海里洒了些,酒液融进潮水里,月痕便泛起圈圈淡金的晕。“敬月,也敬潮,”他对着海面喊,“今晚的鱼,得比往日肥三分!”
他儿子正把捞上来的鱼往舱里装,最大的那条黄鱼,鳞上沾着片月痕,像贴了块银箔。“爹,这鱼准能卖个好价钱,”小伙子用草绳捆着鱼鳃,“王掌柜说,他要给新到的丝绸配色,正缺这带月的金鳞呢。”
潮水漫过第三级石阶时,阿禾带着两个农人从试验田回来。他们裤脚沾着的泥上,还留着稻叶的清香,泥里混着的水珠,也带着淡淡的月痕。“今晚的听潮稻,怕是也在吸月的光呢,”阿禾蹲下来,用手指蘸了点带月痕的水,“老话说,月水肥田,明儿准能看见稻芽又蹿高半指。”
一个农人从怀里摸出个红薯,是刚从地里挖的,还带着土。他把红薯往潮水里浸了浸,月痕便附在红薯皮上,像裹了层薄霜。“这么一浸,甜得很,”他掰了半块递给阿禾,“你尝尝,有月的清甜味。”
王石头派来的巡逻队正沿着海岸巡查,马灯的光在远处晃,像颗移动的星。校尉勒住马,看着潮水里的月痕,忽然勒转马头,让马往潮边再走了走。马蹄踏在潮痕上,溅起的水花把月痕打碎,又被后浪推着重新拼合。“北疆的草原上,月亮是挂在天上的,”他望着海面笑,“这儿的月亮,是泡在水里的,更亲。”
马似乎也喜欢这带月痕的潮,低下头用鼻子去嗅,鼻孔里喷出的白气,在月痕上吹起个小漩涡。旁边的士兵笑着说:“将军,这马怕是想喝口带月的水呢。”
月升到头顶时,潮痕已漫过第五级石阶。老渡工的渔网被潮水浮起来,像片展开的云,网眼里的小月亮便在水上漂成串。小女儿的灯笼放在石阶最高处,光顺着潮痕往下淌,与月痕交织着,把码头的路铺得又暖又亮。
张老汉的船靠岸了,舱里的鱼堆得像座小山,每条鱼身上都沾着点月痕。王掌柜果然提着灯笼来了,他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,算珠的影子落在鱼身上,与月痕叠在一起,像在给鱼标价。“这些鱼我全要了,”他笑着说,“明儿让绣娘把月痕绣在丝绸上,定是新奇的花样。”
阿禾他们坐在石阶上,分吃着剩下的红薯。红薯的甜混着潮的咸,还有月的清,在舌尖上缠成股说不出的滋味。“这潮来带月痕,是好日子的兆头,”阿禾望着远处的海面,月痕正顺着潮往深海退,“就像咱种的地,浇了带月的水;捕的鱼,沾了月的光;走的路,踩着带月的痕——日子,哪能不好?”
潮水慢慢退了,月痕跟着往海里走,石阶上便留下串浅浅的水印,像月的脚印。老渡工收起渔网,网眼里的小月亮已经不见了,却好像把清辉织进了网丝里,摸上去凉凉的。小女儿的灯笼还亮着,光落在空了的潮痕上,像在跟月痕说再见。
(第四百九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