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的老槐树下,摆着张掉了漆的木桌,桌上的二弦琴正被人拨弄着。琴弦是北疆的马尾做的,韧得很,琴身是深海沉船的老木料,被手摩挲得发亮,琴头刻着朵没开完的浪花,像还沾着海水的潮气。
弹琴的是个瞎眼老妪,人们都叫她琴婆婆。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动,指尖磨出厚厚的茧,却灵活得像水蛇。琴声不亮,带着点沙哑,像老槐树在风里哼歌,却能把码头的喧嚣都泡软了——挑担的货郎会放慢脚步,补网的渔民会停下手,连刚靠岸的船,缆绳都系得轻些,怕惊了这调子。
“琴婆婆,今儿弹的是《渡头月》?”卖米糕的王婶端来碗热粥,放在木桌角上,瓷碗碰到桌面的轻响,刚好和琴弦的余韵合上。粥里飘着几粒听潮稻,是她特意留的新米。
琴婆婆停下拨弦的手,侧耳听着码头的动静:“是呢,潮要涨了,这曲子能跟浪打拍子。”她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,嘴角沾着的米粒,在夕阳下泛着金。
阿禾背着药篓从医馆过来,篓里的草药还带着露水的凉。他在老槐树下站定,听琴婆婆续上刚才的调子。琴声里忽然多了点脆响,像石子落在水里——是账房先生的小女儿,正蹲在地上,用树枝跟着琴声在泥里画波浪线,画得歪歪扭扭,倒真像被风吹皱的水。
“小丫头,画得不错。”琴婆婆笑了,皱纹里都盛着暖意,“这浪得画得软些,像刚蒸好的米糕,才能托住船。”
小姑娘咯咯地笑,树枝在泥里划出更柔的曲线。琴声跟着变缓,像潮水漫过沙滩,轻轻痒痒的。
王石头派来的校尉带着两个伤兵经过,伤兵的拐杖敲在石板上,“笃笃”地应和着琴声。“这琴声能治伤?”校尉蹲下来,看着琴婆婆的手在琴弦上起落,“听着心里头亮堂。”
琴婆婆调了调弦,琴声忽然拔高,像船帆被风鼓足:“治不了伤,能解乏。你们在北疆打仗苦,听听这水声,就当歇脚了。”
伤兵们笑了,其中一个断了腿的,竟跟着琴声轻轻晃起头。他怀里揣着块狼毒花干片,是同乡的兄弟留给他的,此刻被琴声烘得微微发烫,像还带着草原的日头。
潮果然涨了,浪打船板的“啪啪”声,和二弦琴的调子缠在一起,分不出谁是谁。远处的渔船亮起灯,光在水面上晃,像被琴声钓起的星星。琴婆婆的手指快起来,琴弦振动的嗡鸣里,竟能听出网撒进水里的“唰”声,鱼跳出水面的“扑棱”声,还有归人喊着“我回来了”的沙哑声。
“琴婆婆,您没见过海,咋能弹出浪的样子?”小姑娘趴在木桌上,眼睛瞪得圆圆的,树枝还攥在手里。
琴婆婆的手指在琴弦上顿了顿,琴声出了个小小的岔,像浪打在礁石上,碎了一下又合上:“听得多了,心里就看见了。就像你没去过北疆,也能从校尉大哥的皮袄上,闻出草原的风。”
夜色漫上来时,琴婆婆的琴声换了调子,是《归人谣》。码头的人渐渐散去,货郎的担子空了,渔民的网补好了,伤兵们被扶回了医馆。只有老槐树、木桌、二弦琴,还有琴婆婆,留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。
阿禾要走时,琴婆婆忽然说:“阿禾,你篓里的当归,得晒得再干些,潮天容易发霉。”
阿禾愣了愣,他从没跟琴婆婆说过篓里有当归。抬头看时,琴声正顺着涨潮的水,往深海的方向飘,像根看不见的线,一头拴着码头,一头拴着远方。
他忽然明白,琴婆婆的眼虽瞎,心却亮着——她能听见稻穗在地里拔节,能听见鱼群在水里摆尾,能听见远方的人踩着浪回来的脚步声。这二弦琴,不过是把她心里的声音,借两根弦说出来罢了。
最后一个音符落时,潮刚好漫到老槐树的根。琴婆婆收起琴,摸索着把木桌往高处挪了挪。远处的灯塔闪了闪,像在跟她道晚安。她笑了笑,背着琴往家走,脚步踩在潮痕上,稳稳的,像踩着琴声的拍子。
(第四百九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