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的老柳树抽出新条时,春潮刚漫过第三级石阶。八株柳沿着岸线排开,像八个站成队的老伙计,枝条垂在水面上,被浪打湿了梢,发着嫩黄的光;树身歪歪扭扭,却都朝着河心的方向,像在探头看船来的路。
张老汉的媳妇在柳荫下择菜,菜篮放在树根处,沾着的水珠滴在树纹里,像给老树喂水。“这八株柳,比码头的年纪还大,”她掐断菜根的“咔嚓”声混着风声,“我嫁过来时,它们就这么粗,现在腰更弯了,倒更精神了。”
账房先生的小女儿抱着最粗的那株柳,脸颊贴着树皮,能感觉到里面的潮气在动。“柳树在喘气呢,”她仰着头喊,枝条扫过她的头发,像在挠痒,“你看它的叶子晃得欢,是在跟河说话。”
她折了根细枝,学着编草帽,枝丫里渗出的黏液沾在手上,黏糊糊的。“别折太多,”她母亲在茶摊前喊,“去年折狠了,这株柳夏末就没发新叶,像生了场大病。”
小姑娘赶紧把细枝插回土里,用手拍了拍:“对不起啊,等你长出新叶,我给你系红绳。”
阿禾带着农人在柳树林旁挖水渠,铁锹碰到树根时,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。“得绕着根挖,”他指着土里盘结的根须,“这些根在水下连在一起,能护着堤岸不塌,比石头还管用。”
一个农人往树根处培土,土块落在根须上,惊起只蚯蚓。“这八株柳是一家子,”他说,“你看它们的影子在水里缠成一团,分都分不清。”
日头升到头顶时,柳荫在地上铺出片碎金似的影,把码头的石板都染绿了。老渡工的船系在第二株柳下,船板上的柳影随着浪晃,像条流动的毯子。“歇脚就得找柳荫,”他往嘴里塞了片柳叶,苦中带点甜,“当年我爹跑船,累了就靠在柳树下抽烟,说这树荫能解乏。”
货商们扛着箱子经过,都往柳荫里钻,汗珠落在影里,瞬间洇成个小黑点。“这柳跟咱亲,”一个货商抹着汗笑,“知道咱扛货累,特意把荫凉往路上挪了挪。”
傍晚时,晚风拂过柳梢,“沙沙”响像在唱歌。八株柳的枝条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摆,像在给归船指路。小姑娘又跑到柳树下,看见自己早上插的细枝竟抽出个芽,嫩得像颗绿珠子。
“它活了!”她拍手跳,声音惊飞了树上的麻雀,“柳树真好,肯收留断了的枝。”
张老汉收网归来,渔网搭在第五株柳上晒,网眼里的水珠顺着枝条滴进河,像串断了线的珠子。“这柳能当晾网架,能当系船桩,”他摸着树干上的绳痕,“去年台风,船差点被吹跑,多亏这树拽着缆绳,纹丝不动。”
账房先生站在柳荫里对账,晚风掀动账页,柳影落在数字上,像给收成加了道绿边。“这八株柳哪是树,是码头的魂,”他合上账簿,望着暮色里的树影,“站在这儿,就觉得踏实,像有八个老伙计守着,风来挡风,浪来拦浪,把日子护得稳稳的。”
月亮爬上来时,柳影在水面上拉得老长,八株柳的影连在一起,像条绿带子,把码头和河心系在了一起。风吹过,枝条碰在一起“簌簌”响,像在说悄悄话。阿禾望着那片影,忽然觉得,这八株柳哪是长在岸上,是扎在每个人的心里——根在土里,叶在风里,荫凉在日子里,岁岁年年,都用绿的颜色,把乡愁和期盼,织成了张网,网住了船来船往,也网住了柴米油盐的暖。
(第五百二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