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潮后的沙滩软得像块浸了水的棉絮,脚踩上去能陷下半寸,沙粒从趾缝里往外钻,带着点暖乎乎的痒。阿禾蹲在水边捡贝壳,指尖刚碰到块月牙形的白壳,就被沙里的什么硌了下,低头一看,是粒芝麻大的沙,黑得发亮,混在黄澄澄的沙堆里,倒像颗不小心掉的煤渣。
“这沙怪得很,”他把沙粒捏在指尖捻了捻,硬得硌手,“去年在南边沙滩,捡着粒绿沙,像块碎玉,现在还收在我家抽屉里。”
账房先生的小女儿提着竹篮跑过来,篮底铺着块蓝布,里面已经躺着七八粒形态各异的沙:有带点红的,有泛着银的,还有粒裹着层细盐,亮晶晶的。“我要捡九粒,”她数着篮里的沙,小手指点过每一粒,“娘说,九是数里最大的,能装下好多念想。”
她母亲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个布包,里面是刚从船上取的干粮。“别往深水区跑,”她扯了扯女儿的辫梢,辫梢上沾着点沙,“昨儿潮水退得急,底下的暗礁露了半截,磕着脚要疼的。”
小姑娘吐了吐舌头,蹲在离水线半尺的地方,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只找食的小雀。“找到第八粒啦!”她忽然欢呼,捏起粒带着点紫的沙,沙粒小得几乎看不见,“你看它,像颗小葡萄。”
老渡工扛着渔网从沙滩另一头过,渔网的铁丝圈碰着沙面,“哗啦”响,惊起群小蟹,横着身子往沙洞里钻。“这九粒沙,一粒有一粒的来头,”他放下渔网歇脚,往女儿的篮里扔了粒灰沙,沙粒上沾着点海藻的碎末,“这粒是从礁石缝里抠的,沾着海的性子,硬气。”
阿禾看着篮里的沙,忽然发现每粒都带着点不同的痕:有的边缘圆钝,是被浪磨了多年的;有的棱角分明,许是刚从岸上冲下来的;还有粒裹着点稻壳的碎屑,大概是从稻田边的沙堆里来的。“这哪是沙,”他笑着说,“是河跟海在说悄悄话呢,一粒讲段故事。”
货商们卸完货,也来沙滩上散心。一个货商从口袋里摸出粒金沙,沙粒在阳光下闪着光,是他去年在金矿附近的河里捡的。“算我这粒,正好九粒,”他把金沙放进篮里,“这粒带着点贵气,给小姑娘添个彩。”
小姑娘把九粒沙倒在蓝布上,小心翼翼地摆成个圆。“你看它们凑在一起,多好,”她说着,用手指在沙圈中间画了道线,“这边是河,那边是海,它们以前不认识,现在成朋友啦。”
账房先生蹲在旁边看,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,打开来,里面是粒带着墨痕的沙。“前年在船上记账,砚台里掉出来的,”他把沙粒放进圈里,“算第十粒?不行不行,说好九粒的。”
小姑娘却摇头:“它也是来交朋友的,让它挤挤吧。”
日头升到头顶时,沙滩被晒得发烫,脚踩上去像踩在暖炕上。老渡工收起渔网要走,临走时指着那圈沙:“别总捡这些,去年有个娃把沙装在布包里,潮了后发霉,把包都染黑了。”
“我才不会,”小姑娘把沙粒小心地倒进个小瓷瓶里,瓶塞是用软木做的,“我要把它放在窗台上,让它们看月亮。”
货商们往回走时,脚底板沾着层沙,像穿了双沙做的鞋。“这沙沾人得很,”一个货商跺着脚,沙粒落在地上“沙沙”响,“去年从海边回去,鞋里倒出半碗沙,现在想想,倒像带了点海的念想。”
暮色漫上沙滩时,潮水开始往回涨,先是漫过最边缘的沙粒,接着一点点往岸上爬。小姑娘抱着瓷瓶站在码头石阶上,看着她刚才捡沙的地方被水漫过,沙圈早没了影。“它们会被冲走吗?”她问母亲。
“不会,”母亲摸着她的头,“沙粒小,水带不走它们的,说不定明年退潮,它们还在这儿,等着别的孩子来捡呢。”
阿禾望着涨潮的水线,忽然觉得,这九粒沙哪是普通的沙——是河的软,是海的硬,是岸的暖,是风的痕,一粒藏着一段路,一粒裹着一点光,九粒凑在一起,就把这河海交汇的故事,装得满满当当,轻轻巧巧,却又沉甸甸的,像揣在怀里的念想,丢不了,忘不掉。
(第五百四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