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宵右臂伤口还在渗血,一滴一滴砸在焦土上,蒸出细白雾气。他掌心攥着那枚黑色玉佩,指节绷得发白,拇指反复摩挲背面“周”字凹痕,动作很慢,却稳如铁铸。脚下裂缝里,地脉震颤未歇,像一头被烫伤的巨兽,在灰烬底下翻滚喘息。
他没动。
也没说话。
只是将玉佩缓缓抬起,正面朝向废墟深处——那里,碎石堆里已有三株嫩绿顶开焦块,叶尖还沾着黑灰,却已舒展成形。
赤心印记在他心口微微搏动,不再狂跳,也不再灼烧,而是沉下去,沉进丹田,沉进骨髓,沉进每一寸撕裂又愈合的皮肉里。他吸了一口气,胸膛起伏,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,可这痛感清晰、实在,像钉子楔进现实。
他松开玉佩。
玉佩悬停半空,离地三寸。
他并指一划,赤心剑意自指尖迸出,不带杀气,只是一道温润金线,轻轻缠住玉佩边缘,顺势往下一引。
金线没入焦土。
霎时,第一道灵芽破石而出。
不是钻,是顶。咔一声脆响,青白嫩茎撞开拳头大的玄岩,叶片张开,脉络泛金,迎风即长。第二株、第三株……十株、百株……整片废墟如被唤醒,地面拱动,碎石翻滚,无数灵芽争先恐后钻出,抽枝、展叶、拔高,眨眼间化作一片参天古树虚影。树影摇曳,枝干虬结,每一片叶子都映着天光,每一道纹路都刻着赤心法则。
天空那道尚未闭合的虚空裂口,开始收拢。
不是崩塌,不是弥合,是呼吸——像人合眼,像门轻掩,像伤口结痂。裂口边缘泛起柔和金边,越缩越小,最终凝成一点微光,“啪”地轻响,彻底消失。
紧接着,云来了。
不是乌云,不是劫云,是淡金色的薄云,浮在千丈高空,无声无息,缓缓游移。云层一沉,细雨落下。
灵气雨。
雨丝极细,落肤微凉,不湿衣,不沾面,只沁入毛孔,顺着经络滑进丹田。有人下意识抬手去接,指尖刚触到一滴,就觉小腹一热,三年前枯死的灵根竟微微跳了一下。
“呃……”
一声闷哼从东边断墙后响起。
一个裹着破麻布的老妇人猛地坐直,手按胸口,眼睛瞪圆:“我……我能感觉到气了?”
她话音未落,西边瓦砾堆里,三个蜷缩的少年齐齐抬头,鼻翼翕动,喉结滚动,脸上全是不敢信的怔愣。
雨越下越密。
灵树虚影开始落地生根,树干由虚转实,树皮皲裂处渗出琥珀色汁液,香气清冽,直冲脑门。树根扎进焦土,所过之处,灰烬翻涌,黑泥变褐,褐泥泛青,青泥冒芽——不是灵芽,是野草、是蒲公英、是狗尾巴草,是活生生的、会摇晃的绿。
陈老就在离林宵三丈远的地方。
他跪着,额头还抵着地,双手撑在碎石上,肩背抖得厉害。他左手边,那把断剑斜插在土里,剑尖歪斜,刃口崩缺,剑身上还沾着干涸的黑血。
他忽然仰头,大笑。
笑声嘶哑,像砂纸磨铁,却炸得整个废墟一静。
“老子跟对人了!”他吼出来,唾沫星子飞溅,右手一把抄起断剑,高高举起,剑尖直指林宵,“林公子!你听见没?老子当年在赌坊输光裤子,就剩这把破剑,押你身上——押对了!”
他话音未落,身后五六个汉子齐刷刷跪倒,额头磕地,咚咚作响。
“谢仙人救命!”
“谢仙人赐雨!”
“谢仙人……给我们活路!”
声音起初零散,很快连成一片,像潮水拍岸,一层叠一层,越推越高。老人、孩子、断腿的兵卒、瞎了一只眼的铁匠、抱着婴儿的妇人……全都跪了。没人喊口号,没人排阵列,就是本能地伏低身子,额头触地,手掌摊开,贴着刚冒芽的青草。
林宵没应声。
他慢慢转身,目光扫过一张张脸:满脸沟壑的老汉,睫毛上挂着雨珠的小女孩,断指还缠着黑布的年轻伙夫……他们眼里没有狂热,只有劫后余生的茫然,还有压不住的、怯生生的亮光。
赵梦涵站在他身侧。
银发被灵雨打湿,贴在颈侧,左腕玄冰镯裂痕更深,寒气却不再外溢,只在皮肤下隐隐流动。她抬手,想接一滴雨,指尖刚扬起,一缕寒气不受控地逸出,“嗤”一声凝成冰晶,随即碎成七瓣,随风飘散。
林宵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