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宵站在天枢台边缘,手指还按在发烫的阵眼上。第七岛方向的护罩裂痕尚未完全愈合,那道阴影正缓缓逼近,像一团不断膨胀的墨汁,吞噬着光幕边缘的符文。他没动,只是盯着那片黑暗,呼吸沉稳,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滑下,在阳光下一闪而过。
三息后,他猛地抽手,转身就走。靴子踩碎几块残石,脚步声在空旷的平台上回荡。没人敢拦他,也没人敢问。长老们远远站着,看着那个背影大步穿过浮桥,玄色劲装的袖口“不服”二字随风晃动,像一面不低头的旗。
他一路走到赤心广场外沿。这里原本是仙都废弃的演武场,如今被连夜清理出来,地面铺了十万块青岩板,每一块都刻着一个名字——有战死的,有失踪的,也有还没来得及写下名字就冲上前线的。修士们已经列阵完毕,黑压压一片,从高台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。没人说话,连呼吸都压得很低。
林宵停下脚步,从腰间储物袋里摸出那根褪色的红绸带。布料早就磨得起毛,边角还有烧焦的痕迹,是他当年在玄微宗挑水时,赵梦涵偷偷塞进他碗底的。他没看,只是慢慢把它缠在左腕上,一圈,两圈,系了个死结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。
然后他抬脚上了高台。
赤心旗就在他身后,旗杆足有三人合抱粗,旗面宽十丈,通体赤红,中央绣着一枚燃烧的心形印记。风一吹,猎猎作响,像在擂鼓。
他站定,目光扫过全场。第一排是陈老带着的老兵,个个断臂缺腿,却把兵器拄得笔直。第二列是各门派抽调的精锐,凝元、通脉、化灵皆有,手中法宝泛着寒光。再往后,是散修、妖族混编队,甚至还有几个披着斗篷的魔修——此刻全都抬头望着他。
林宵没急着开口。他只是站着,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。三息过去,他才低声说:“我知道你们怕。”
全场静得能听见铠甲摩擦的声音。
“怕死,怕挡不住,怕明天睁不开眼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传到了每一列队伍,“我他妈也怕。昨夜在云舟上翻无尘子的破包袱,顺了张符纸,结果烧了半宿才发现是张欠条。”
有人嘴角一抽,但没人笑出声。
他忽然抬手,指向天外那片涌动的黑暗:“可要是今天退了,明天呢?后天呢?等它撕开护罩,杀进人间,烧了学堂,踩碎祠堂,谁教孩子抬头看天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——我们赢过?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:“今日一战,关乎万界存亡!或许我们会死,但——”他顿住,拳头攥紧,指节发白,“我们的后人会记住,曾有一群人,用血与骨,守住了这片天地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高台左侧,赵梦涵抬起了手。指尖冰晶凝聚,一朵六角霜花静静悬浮,寒雾缭绕。她没看任何人,只是盯着那片黑暗,银发在风中扬起,冰蓝发带微微颤动。
右侧,白璎珞双掌合十,眉心裂开一道细缝,琥珀色的妖力如熔金般溢出,在胸前盘旋成环。她的眼瞳彻底变成金色,像两轮小太阳,照亮了周围三尺。
高台下方,第一列阵首,陈老拄着断剑的手突然用力。剑尖一声轻鸣,赤焰腾起,映亮他满脸风霜。他咬牙,一口血沫啐在地上,吼了一声:“老子守了一辈子边关,今天,也不差这一战!”
火光一起,整个广场像是被点燃了。
第一排修士猛然拔剑,第二列结印,第三队祭出法宝。光芒从点到线,从线到面,层层推高,最终汇成一片光海,直冲云霄。十万道灵力共鸣,震得护罩嗡嗡作响,连远处那片黑暗也为之一滞。
“赤心不灭——”有人带头吼。
“万界永存!”十万声齐吼炸响,声浪滚滚,撕裂长空。
林宵站在高台中央,赤心旗在他身后狂舞。他双手扶剑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那根红绸带在他腕上晃动,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。
赵梦涵的冰晶仍未散去,寒雾缠绕指尖,她侧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头。白璎珞的妖力光环缓缓旋转,金色瞳孔倒映着漫天光海。陈老拄着断剑,仰头望着高台,脸上沟壑纵横,眼神却亮得吓人。
远处,黑暗如潮水般涌来,越来越近,几乎要吞掉整个护罩。可就在这片漆黑之前,十万道光芒挺立如林,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。
林宵抬起眼,盯着那片黑暗的最深处。他没动,也没再说话。风吹起他的衣角,袖口的“不服”二字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闪。
他的手,始终没离开剑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