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二）
承认吧，我其实并没有那么爱她，甚至说，我根本就不爱她——这话在我心里绕了多少年了，绕得我头晕，绕得我半夜醒过来对着天花板发呆，一遍又一遍地跟自己说，真的，你别再骗自己了。你只是当初被动地，硬生生把心里那个虚无缥缈的完美形象，套在了她的身上，对吧？就像小时候玩积木，你心里早有了一座城堡的样子，刚好遇到一堆形状契合的积木，就赶紧拼上去，告诉自己“看，这就是我想要的城堡”，可积木本身，到底是什么样的，你根本没仔细看过。
我总想起初中一年级的那个春天，教室后面的花坛里开着不知名的小紫花，风一吹，香味就飘进窗户，带着点甜腻的暖意。那时候她就坐在我斜前方，扎着简单的马尾，做题的时候会微微皱着眉，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，像镀了一层金边。然后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走进来，念到第一名的名字时，全班都安静了，就是她。我记得我当时心脏咚咚地跳，比自己考了好成绩还激动，眼睛盯着她的背影，觉得她好像浑身都在发光。可现在想来，那是爱吗？那能叫爱吗？分明就不是啊。你说你仰慕她，可为什么每次别人打趣着问“你是不是喜欢XX啊”，你就只会笑而不语，低下头假装看书，心里慌得一批，却连一句“是”或者“不是”都不敢说？因为你自己都不确定啊，你只是被那种“她好优秀”的感觉冲昏了头，把仰慕当成了喜欢，又把喜欢硬拽成了爱，自欺欺人罢了。
好景不长，父母突然说要给我转学校，理由是那边的教学质量更好，可他们根本没问过我想不想走。我记得收拾书包离开那个教室的那天，花坛里的紫花还开得正盛，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座位，她正在低头做题，连头都没抬。那时候我心里空落落的，像揣了个破洞的口袋，什么都留不住。那种刚刚萌芽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，还没来得及生根，就被硬生生拔了出来，带着点疼，还有点茫然——我不知道该把这份情绪放在哪里，它像一团没地方安放的火苗，烧得我难受，却又找不到出口。我需要找个地方，把这种感觉重新安上，不然我觉得自己好像少了点什么，空落落的，无处释放。
后来到了新的初中，陌生的教室，陌生的同学，连窗外的花都是不一样的品种，没有了当初的紫花香。我像个迷路的孩子，四处张望，试图找到点熟悉的感觉。然后我就遇到了她，另一个姑娘。现在我都想不起来当初是怎么注意到她的，可能是她第一次月考就拿了年级第一，可能是她在班会课上发言时条理清晰、落落大方，也可能只是她笑起来的时候，眼睛弯弯的，有点像当初那个姑娘的影子。反正就那么莫名其妙地，我又把那份无处安放的情绪，转移到了她的身上。你看，多可笑啊，一年的仰慕，一年的喜欢，一年的所谓的“爱”，实则不过是欲罢了，就这么轻易地换了个人。她确实和当初那个姑娘一样，优秀、智慧、美丽、灿烂，走到哪里都招人喜欢，像一束光，照亮了我在新学校的迷茫日子。
这一放，就是两年。这两年里，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身上，上课的时候偷偷看她，下课的时候假装路过她的座位，收集她用过的草稿纸，甚至会因为她跟我说了一句话而开心一整天。我在心里把她塑造成了无可替代的存在，觉得她就是我这辈子最想靠近的人，觉得这份“爱”坚不可摧。可后来，我又要走了，因为父母工作调动，我不得不再次转学，和她分别。那天我送她到学校门口，她笑着跟我说“再见，以后要好好的”，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，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，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。
回到家之后，我彻底疯了，崩溃了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天一夜。不是因为有多舍不得她这个人，而是因为我发现，我又一次失去了那个可以让我寄托情绪的锚点。我心里那团无处释放的火苗，又一次没了归宿，我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，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我那时候还自我安慰，说这就是人性，人总是需要找个东西来寄托自己的情感，可现在想来，那根本不是什么人性，那只是我的懦弱和空虚罢了，我不敢面对自己的平庸，所以需要找一个优秀的人来依附，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也变得不那么普通。
上了高中，后来又读了大专，我还是改不了这个毛病，到处去寻找那个可以替代她们的人。一个又一个，前前后后加起来有三四个吧。有的是因为成绩好，有的是因为长得好看，有的只是因为在某个瞬间给了我一点温暖。我拼命地想在她们身上找到当初的那种感觉，那种心跳加速、满心欢喜、觉得生活有了方向的感觉，可每次都是徒劳。我和她们相处，有的只是短暂的新鲜感，有的甚至连新鲜感都没有，只剩下敷衍和麻木。我发现，我再也找不回当初那种纯粹的、带着点盲目崇拜的情绪了。
这些年，我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啊？堕落，迷失，浑浑噩噩。上课的时候睡觉，下课的时候打游戏，考试的时候作弊，对未来没有任何规划，对生活没有任何热情。我把自己活得像一滩烂泥，扶不上墙。有时候深夜酒醒，或者独处的时候，我也会问自己，这些年你可曾好好认真想过吗？你到底想要什么？你所谓的那些爱，那些喜欢，到底是什么？答案其实一直都在我心里，只是我不敢承认——我并不爱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，那只是欲，是我无处安放的孤独和空虚，是我所谓的口中的仰慕，自欺欺人罢了。多可笑啊，真的多可笑，我把自己的青春，把自己的人生，都浪费在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。
可这一切，仅仅是因为这些所谓的“爱”吗？好像也不是。还有那些恨我的人，欺辱我的人，骗诈我的人。我记得高中的时候，有几个同学看我不顺眼，总是找我的麻烦，故意把我的书扔在地上，在背后说我的坏话，甚至在放学的路上堵我，抢走我的零花钱。我记得大专的时候，我掏心掏肺对待的一个“朋友”，骗了我攒了很久的生活费，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。这些事，像一根根刺，扎在我的心里，拔不掉，也忘不掉。它们耗尽了我的力气，浪费了我的人生，让我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不信任，让我变得越来越孤僻，越来越自卑。
我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啊。我记得我小时候，特别喜欢看书，什么书都看，中外名着，科普读物，甚至是爷爷收藏的那些旧报纸，我都能看得津津有味。那时候的我，觉得世界是那么美好，觉得自己以后一定能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，能做很多有意义的事。我那时候心高气傲，觉得自己惊才艳艳，觉得那些所谓的磨难，那些挫折，都不会落在我身上，我一定能一帆风顺，实现自己的梦想。可长大之后呢？我才发现，现实是那么残酷，成长的痛苦是那么撕心裂肺。那些我曾经不屑一顾的现实问题，比如成绩不好、家境普通、人际关系复杂，一个个都像大山一样压在我身上，让我喘不过气。
我应付不了这些，真的应付不了。遇到一点困难，我就想逃避，想跑，想一走了之。有好几次，我都收拾好了行李，想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城市，重新开始。可每次走到火车站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，我又不知道该去哪里，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，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回来，继续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。我崩溃过，疯过，甚至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，觉得这样就不用再面对这些痛苦了。
前几天，我偶然看到一本漫画，叫《一人之下》，里面有个叫李慕玄的角色。我看着他的故事，突然就觉得，我和他何其相似啊。我们都曾心高气傲，都曾想摆脱束缚，都曾在现实中撞得头破血流。可转念一想，我又比不上他，他至少有天赋，有能力，而我呢？我就是个普通人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。我没有惊才艳艳的智商，没有出众的外貌，没有显赫的家世，甚至连当初那份勤勉好学、相信天道酬勤、勤能补拙的精神意志，都在这些年的堕落中丧失殆尽了。
我还记得小时候，我为了一道数学题，能坐在书桌前钻研好几个小时，就算做不出来，也不会放弃，只会请教老师、查阅资料，直到弄明白为止。那时候的我，相信只要努力，就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。可现在呢？遇到一点困难就退缩，稍微努力一下就觉得累，宁愿躺在床上刷短视频，也不愿意拿起书来看一眼。我把自己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，真的太可悲了。
有时候我也会想，那些曾经我以为深爱的人，如果当初没有分开，如果她们一直陪在我身边，现在会怎么样？可很快我就想通了，人都是会变的，谁也不例外。就算当初她没有走，就算我们真的在一起了，后来也一定会因为各种原因产生矛盾，产生隔阂。她那么优秀，那么耀眼，而我呢？平庸、懦弱、卑微，我根本配不上她。就算她当初喜欢我，时间久了，也会受不了我的这些缺点，也会厌倦吧。她的智慧和魅力，终究无法抹去她对我平庸的不耐，我也终究无法忍受自己在她面前的卑微和渺小。所以，分开或许是最好的结局，至少在我的记忆里，她们永远都是那么完美无瑕的样子。
人们在读书的时候，常常会因为书中某些人物的遭遇和自己相似，而产生共鸣，所以才会忍不住阅读更多的书籍。学习也是一样，其实都是在照见自己。我读了那么多书，学了那么多道理，可到头来，还是没能读懂自己，没能说服自己。我知道自己错了，知道自己这些年浪费了太多时间，知道自己应该振作起来，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，就是想沉溺在这种堕落的状态里，不愿意醒来。
有时候静下心来，我也会思索这些问题，可思索来思索去，也没有什么结果。不是说想通了什么，而是根本就改变不了。那些过去的事，那些遗憾和执念，像滚雪球一样，在我心里越滚越大，越积越多，最后阻塞了我的心，让我喘不过气，让我一步步走向毁灭。我知道这样不对，可我就是无能为力，就是没办法摆脱这些阴影。
前阵子不小心把腿磕坏了，现在还在家里养着。每天躺在床上，什么都做不了，只能胡思乱想。看着腿上的伤疤，我突然就想通了一些事。不能再这样下去了，真的不能再这样了。等腿上的伤好了之后，我就出去继续训练吧，我以前不是挺喜欢跑步的吗？那就重新捡起来，每天去公园跑跑步，锻炼锻炼身体，也锻炼锻炼自己的意志。好好去爱自己，好好对待自己，不要再为了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浪费时间，不要再让自己陷入无尽的痛苦和迷茫中。
其实想说的话还有很多，絮絮叨叨了这么久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。有些话，说了再多也道不尽心里的滋味，有些事，想了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。不想说的话，又何必去呻吟呢喃，唠唠叨叨没完没了呢？没意思，真的没意思。这么多年了，该放下的也该放下了，该释怀的也该释怀了。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，未来的日子，好好过，别再让自己后悔了。
就这样吧，没啥意思，不说了，走了，呵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