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,他眉头微蹙,对那白描式的语言和市井气息有些不适应。
但看着看着,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原因却悄然发生了变化。
他发现自己先入为主的轻视,正在被书中那股磅礴的生命力与惊人的叙事技巧所瓦解。
鲁达的粗豪真率、林冲的压抑与爆发、吴用的机变、乃至众多小人物栩栩如生的描摹……人物在纸上立了起来,故事如洪流般推着他前行。
书中对世态人情的洞察,对“官逼民反”这一主题虽未直言却无处不在的渲染。
对“义”与“利”、“忠”与“叛”的复杂探讨,都远超一部普通“话本”的范畴。
不知不觉,他竟然捧着书看了一整天,连午膳都忘了用。
越看,心中越是惊异,也越是矛盾。
与手中这本书相比,弟子那本精心雕琢的《兰台玉屑集》,顿时显得苍白、单薄,甚至……有些“不知民间疾苦”的虚假与空洞。
当然,他认为《水浒传》亦有缺点,如部分情节过于夸诞,某些描写有失雅驯,但无论如何,这绝非一本可以轻易以“低俗”、“不入流”盖棺定论的书。
他铺开纸笔,原计划写一封对比两书、为弟子正名、同时有理有据批判《水浒传》缺点的公开信。
可落笔之后,情况却失控了。
原本打算寥寥数语带过的《水浒传》优点,越写越多了。
原本准备大书特书的弟子文章妙处,却变得干涩难以下笔。
写着写着,信的主体竟完全偏向了分析《水浒传》的人物塑造、叙事结构、思想内蕴,甚至情不自禁地赞叹其“笔力雄健,如挟风雷”、“写尽世情,洞见肺腑”。
最后,他竟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:
“如此奇书,何不早日续完全篇?老夫虽年迈,亦翘首以盼后续。”
写完,他自己都愣住了,捻着胡须,看着满纸对“对手”的赞誉和那句直白的“催更”,脸上有些发热。
这信若传出去,弟子颜面何存?文华阁又该如何看待?
但方孝孺毕竟是方孝孺,毕生信奉“修辞立其诚”。
他反复看了几遍,信中所写,确是他真实无伪的阅读感受。
为了门户之见或师徒情分而扭曲本心,写违心之论,非君子所为。
他沉吟良久,最终叹了口气,对侍立一旁的书童道:
“将此信……誊抄一份,送……送至知有书肆,交予宋掌柜。”顿了顿,又补充,“不必隐瞒来源。”
当这封由当世大儒亲笔所写、内容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信件内容。
尤其是那句“翘首以盼后续”的催更悄然流传开来时。
整个京城文坛,乃至市井之间,一片哗然!
谁都没想到,被全施琅请来“助拳”的师父,非但没有替徒弟说话,反而用最真诚、最专业的态度,给了《水浒传》一份堪称重量级的“背书”!
信中虽也提及《兰台玉屑集》的优长。
但两相对比之下,高下立判,尤其是那份对《水浒传》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期待,简直如同给了全施琅和文华阁一记响亮的耳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