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上的精彩仍在继续,锣鼓点密集如雨。
最初的石化过后,孙守备先扛不住了,干咳一声,唰地放下了竹帘。
其他几人也如梦初醒,慌忙缩回雅间,只留下一片诡异的寂静。
然而,戏实在太精彩了。
没过多久,当林冲雪夜上梁山,一段悲怆与决绝交织的唱段响起时,对面雅间又传来了压抑不住的低声赞叹。
雷骏这边,他也早被剧情重新抓了回去,方才的尴尬暂时被抛到脑后,心神再次沉浸于戏中。
待到整出戏落幕,叫好声如潮水般涌起,雷骏随着人群起身鼓掌,心中满是激荡与满足,还有一丝“早该来看”的后悔。
磨磨蹭蹭出了梨园,天色已近黄昏。
他正想着赶紧溜回家,却见梨园侧旁那棵老槐树下,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杵在那儿,互相大眼瞪小眼。
正是王副将、赵都尉、孙守备他们。
得,躲是躲不掉了。
雷骏硬着头皮走过去。
几人相见,气氛又是一阵微妙的尴尬。还是王副将先吭哧着开口:
“咳……真巧啊,雷兄也……也来听曲儿?”
“啊,路过,顺便……进来瞧瞧。”雷骏眼神飘忽。
“对对对,我也是!听说这里热闹,就……就进来看看热闹。”赵都尉忙不迭附和。
孙守备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,一本正经道:“主要是考察一下这市井流行的玩意儿,知己知彼嘛。”
你一言我一语,尽是些漏洞百出的借口,听着自己都觉得假。
说着说着,几人都有些讪讪的。
突然,一直比较沉默的赵都尉憋红了脸,憋出一句:
“其实……这戏是真好看!打戏带劲,故事也提气!凭什么文官看得,咱们就看不得?”
这话像是一下子捅破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。
几人一愣,随即,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释然感涌了上来。
雷骏猛地点头:“赵兄说得在理!咱们保家卫国,难道还不能听个忠义豪杰的戏了?”
“就是!谁规定咱们只能在校场抡锤子?”王副将也来劲了。
“下次出新戏,咱们还一起来!订个连座的雅间!”孙守备提议。
方才的尴尬和辩解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,几人仿佛找到了最正当的理由,迅速完成了自我说服与相互鼓励。
他们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,甚至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戏里的情节哪个最精彩,相约下次一定再聚。
于是,片刻前还各自心虚的几位武将,转眼便勾肩搭背,说说笑笑,一同登上马车,心满意足地各自回府去了,并真心实意地期待着下一次的“梨园之约”。
然而,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
武将们自以为隐秘的“真香”现场,不知怎地,还是传到了那群耳目灵通的文官耳朵里。
翌日早朝后,宫门外。
几位文官看似随意地踱步,恰巧从雷骏、王副将等人身边经过。
只听得其中一位文官用不高不低、恰好能让周围人听清的声音,对同伴感叹:
“唉,这世道,有些人口是心非得很哪。前脚还信誓旦旦,说某些东西‘娘唧唧’、‘不屑一顾’,后脚就……啧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