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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娘坐在那儿,瞥了杜凯一眼:“瞧你怎么说话的?他疼他妹妹怎么了?”
偏心这种东西,长在眼睛里,就是斜视;长在心里,就是癌症。早期症状是看谁都不顺眼,晚期症状是——只看得见自己想看的。
常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:“人家拿你当哥了?人家正眼瞧你了吗?”
杜鑫噗嗤笑出来。杜森趁没人注意,伸手捏了一片凉菜里的香肠往嘴里塞。
常莹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:“客人还没到呢,你偷吃什么?”
杜森缩回手,委屈地揉着手背:“舅妈又不是外人……”
“舅妈是你叫的?”常莹瞪他,“你该叫阿姨。没规矩。”
杜森缩了缩脖子,不敢动了。杜鑫在旁边又笑了一声。
杜凯从院子进来,没往桌边凑,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墙角,面朝墙,后脑勺对着所有人。那背影写着四个大字:我不高兴。
常莹瞥了他一眼:“哟,这是跟墙拜把子呢?”
“你换衣服干嘛?大年初二的,你要去哪?”
周也的声音从手机免提里传出来,不紧不慢的,带着点懒。
王强站在衣柜前,柜门大敞着,里面的衣服挂的挂,叠的叠,乱的乱。他一件一件往外拽,扔在床上,床上已经堆了一堆。衣柜被翻得像遭了贼,贼还特挑剔,啥也看不上——灰色卫衣,不行。黑色棉服,太素。蓝色羽绒服,显胖。
“我一会要去雪儿家拜年。”王强又从衣柜里拽出一件黑色羽绒服,上面印着一个戴墨镜的恐龙,样子很蠢。王强把那件黑色恐龙羽绒服套上了,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,对着手机问:“我穿恐龙的行不行?”
“行啊。”周也在电话那头说,“你穿那个去,她家狗肯定不咬你。”
王强愣了一下:“为啥?”
“认亲了呗。都一个物种。”
王强把恐龙羽绒服脱了,扔在床上,又拿起那件红色李宁卫衣套上了。红的,胸口印着白色logo,领口刚好卡在脖子那儿。
他站在镜子前,左右转了转,肚子那一块绷得圆滚滚的,像怀了双胞胎的河马。深吸一口气,河马打个嗝;再吸,河马翻个身。
“也哥,你说我这里面搭卫衣行不行?”
“你问她,别问我。”
王强嘿嘿笑,又换了一条黑色运动裤,蹲下来弄裤脚的抽绳。抽绳从孔里滑出来,他塞回去,又滑出来,再塞回去。
“小年不动啊,妈妈给你戴帽子。”
红梅坐在床边,手里捏着一顶姜黄色的毛线帽,帽子顶上缝着两个毛线球,一大一小,歪歪的。
小年坐在她腿上,穿着一件深咖色的灯芯绒连体衣,领口镶着一圈浅棕色的羊羔毛,鼓鼓的,像个小面包。
脚上套着一双同色系的短靴,靴筒翻着毛边。红梅把帽子扣到他头上,帽子大了一圈,往下一拉,盖住了半截眉毛。两个毛线球耷拉在脑袋两边,小年一摇头,球就甩来甩去。
小年伸手去抓帽子上的球,抓了两回没抓着,嘴一瘪:“宝宝饿了,宝宝要吃饭饭。”
红梅把他手按住,把球塞进他掌心里:“天天饿,天天饿,再吃就吃成一个小胖子了,你看你那个小肚子。”
小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,鼓鼓的,把连体衣撑得圆滚滚。他抬头,嘴一瘪:“宝宝饿。”
“宝宝——”红梅拉长了声,眉头皱了一下,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,“宝宝,宝宝,你就知道宝宝饿。舅妈来了我们就吃饭啊。”
常莹推门进来,转身把门带上了。动作很轻,门锁咔哒一声,不仔细听都听不见。她走到床边,从棉服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,崭新的牛皮纸信封,边角齐齐整整。她递过来,压低声音:“红梅,这个给你。”
红梅接过信封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沓钱。全是新钞,一百的,连号的,摞得整整齐齐。
“姐,你这是——”
“本来说前两天就取出来要还的,”常莹的声音压得很低,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,“这两天你看忙的,加上你嫂子又来了,一直没顾上。”
她顿了顿,凑近半步,声音更低:“这里面有三万块钱。我之前零零整整的算有两万吧,这就给你凑个整吧,三万。”
红梅把信封递回去:“姐,我真不能要这么多。之前的两万块钱我收下,这多出来的我不能要。”
常莹按住她的手,不让她递回来。两个人推了两下,常莹的手劲大,红梅推不过。
“你声音小一点,”常莹又往门口看了一眼,声音压到最低,“不要让我妈听到了。”
红梅看着她,停了一下,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姐,你之前借的两万我收下。这多出来的一万,我真不能要。”
常莹急了,眉头皱起来,嘴巴瘪着:“这个钱是我给小年的,给我侄子的,也不是给你的。我以前没有钱,那就不讲了,现在有钱了,还能对自己的侄子不表示吗?”
红梅看着她,看了两秒,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姐,你已经够表示的了。小年出生到现在,你一直在伺候,在照顾。我心里都有数,姐。”
常莹愣了一下。
她心里翻了个白眼:你心里有数?你心里有数天天跟胖妇女还有那个大玲一起欺负我?你有数个屁。
但她脸上没动,嘴角还挂着笑,只是笑有点僵。她眨了两下眼,把那个白眼翻回去了。
——女人的客气是一场脱衣舞,面上给你看温良恭俭让,底下全是脏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