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到此处,在场之人无不痛心疾首。
在场的李岩、黄宗羲、李过,包括刚才扼腕叹息的宋应星,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老酸儒。
尤其是经过朱时桦现代知识的启蒙,李岩等人对于海洋上蕴含的巨大利益,有着清醒的认识。
万里海疆,那里可不是只有汹涌的海水和滔天巨浪,也流淌着海量的雪花银。
朱时桦不止一次和李岩等人讨论过,成祖时期郑和七下西洋的得失利弊。
朝野为何反对,最终酿成被叫停的根本原因。
以及停止下西洋之后,对于大明的影响。
朱时桦长叹一声道:“是啊,我大明本是海陆并重之国,却生生自断一臂,将万里海疆拱手让与泰西人,以至于被人侵门踏户......”
黄宗羲脸色悲凉道:“岂止于此!朝廷颁下海禁之令,片板不得入海,四海商路遂绝,岁入源流日渐枯竭。”
“直至世宗之时,国库岁入不过百万两,反观各项开支与日俱增,奢靡耗费无有止境,常年亏空难填,府库早已空虚殆尽......”
李岩也沉声接话道:“前宋孱弱,偏安一隅,然恃海贸之饶,足撑危局,抗金蒙百载而不倾,海贸之重,由此可知!”
“海禁既施,海贸荡然无存,朝廷赋税大半取之于田,武宗朝之前,田土兼并未炽,故能勉强维持国用......”
“至世宗之后,田产兼并之风愈演愈烈,小民失地,沦为佃仆,士绅大族广占田畴,却规避赋税。”
“复遭连年天灾,气候渐寒,五谷不登,朝廷赋税,终至征无可征!”
李岩面色严肃道:“昔先帝之世,虏寇滋扰日甚,天灾连绵不绝,朝廷征饷苛繁,百姓流离失所,终致烽烟四起,天下大乱。”
“甲申之变,宗社丘墟,建虏入主中原,我华夏河山几陷膻腥!”
李岩中过举,算是传统士大夫,但是也当过反贼。
对于百姓为何造反,理解很是透彻。
他不会和传统士大夫一样,一味将农民起义看做是反贼流寇。
李岩曾经为了解救灾民在士绅大户之间奔走,劝他们主动出来赈灾。
可选择出来响应他的士绅大户寥寥无几,李岩彻底看清了这些人的本质,最终走上了扫灭他们的道路。
鼠目寸光的士绅们没有选择赈灾,最终被活不下去的百姓扫平。
这种事情历史上不止一次发生,可这些自认为饱读圣贤书,熟读史书之人,却选择了无视。
后人哀之而不鉴之,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的故事,重复在这片土地上上演。
李岩摇摇头,不再说话。
此时,现场的气氛有些凝重。
朱时桦也没想到,一个简单的问题,能被延伸到这么深。
黄宗羲长叹一声道:“唉!君非亡国之君,臣皆亡国之臣啊!”
黄宗羲和李岩一样,也算是士大夫阶层的一员。
他出身于官宦世家,父亲乃是万历朝进士黄遵素万历进士,官至天启朝御史。
虽然父亲因为得罪魏忠贤,被下狱遭受酷刑而死。
可黄家的家产还在,黄宗羲自小没有遭受多少苦难。
黄宗羲能用这个认识,无愧自己明末三大启蒙学者之名。
平静一下心神,黄宗羲继续道:“殿下与李相之言极是!我大明宗庙社稷沦丧,府库钱粮亏空殆尽,究其根源,莫不与海禁之策,自断利源臂膀息息相关!”
黄宗羲思绪片刻道:“然海禁之祸,不光如此啊!”
“《世宗实录》曾记载,胡襄懋所报倭情曾言,事今各路登岸及在洋先后至者,无虑数万,岂尽皆岛夷哉,实沿海顽民,互相构结......”
此事,朱时桦在后世便听有些专家学者这么说过。
他点了点头,做了一个请的手势,示意黄宗羲继续讲下去。
黄宗羲自嘲般苦笑一声道:“胡襄懋言倭寇多为沿海百姓,实则有所隐讳!沿海之民,本以渔樵为业,家无余资,何能涉足海贸?”
“究其根由,乃江浙闽粤之士绅豪商,觊觎海外贸易之巨利,遣家奴,募私兵,铤而走险,勾结东瀛倭寇,对抗朝廷,屠戮沿海生民!”
“其辈在沪则走私货殖,下海则劫掠乡邻,市通则寇转为商,市禁则商转为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