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人,日子过得太舒服,已经忘了自己食的是谁家的禄,忠的是谁家的君。
韩赞周在南京多年,他该明白,也该让那些人……重新想起来。’”
“哐当!”
韩赞周手中的茶盏彻底拿捏不住,脱手掉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,摔得粉碎,温热的茶汤溅湿了他蟒袍的下摆和靴面。
但他浑然未觉,整个人如遭雷击,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,变得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瞳孔因为巨大的恐惧而收缩。
这话……这话再明白、再冷酷、再直白不过了!
陛下不仅知道江南有人“视为私产”、“忘了忠君”,这分明是直指韩爌、钱谦益那帮正在串联对抗新政的士绅官僚!
更可怕的是,陛下这句话,是冲着他韩赞周来的!
“他该明白,也该让那些人重新想起来”——这是在质问他这个南京守备太监的立场!
是在敲打他:你到底是皇帝的家奴,还是已经成了江南这些地头蛇的庇护伞甚至走狗?!
“忘了食谁家的禄,忠谁家的君”,这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他背主忘恩了!
巨大的恐惧,瞬间淹没了韩赞周。
他仿佛看到了诏狱的刑具、东厂的拷问、以及最可怕的——皇帝那冰冷失望的眼神。
这些年他在南京收受的孝敬、与地方势力的默契、乃至对“秦淮夜宴”那十万两银子的刹那心动……
所有的一切,都可能在这句话下,成为催命符!
“扑通!”
没有任何犹豫,韩赞周猛地从座椅上滑落,双膝重重砸在地上,也顾不得那些碎瓷片可能扎入皮肉。
他伏下身子,以头触地,再也抑制不住,老泪纵横,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惶恐:
“陛下!陛下明鉴啊!老奴……老奴对天发誓,对列祖列宗发誓!老奴身受皇恩,岂敢有丝毫二心!陛下天威煌煌,老奴只有敬仰忠顺,绝无悖逆之念啊!”
韩赞周抬起头,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,也顾不上擦拭,继续哭诉,将责任推了出去:
“只是……只是韩爌、钱谦益等人,在江南盘踞多年,门生故旧遍布,势大根深!
老奴虽受陛下委以守备重任,然孤身在此,有时……有时也难免受其裹挟,有不得已的难处啊!
老奴绝非与他们同流合污,实是势单力薄,不敢轻举妄动,只能虚与委蛇,以待陛下天兵啊!”
这番表演,半真半假,既有真实的恐惧,也有刻意的撇清和表功。
黄得功静静地看着他表演,脸上那丝似笑非笑的神情依旧。
待韩赞周哭诉声稍歇,他才缓缓起身,走上前,伸出双手,亲自将韩赞周从地上搀扶起来。
“公公请起。”
黄得功的声音比方才缓和了许多,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,
“陛下圣明烛照,岂会不知公公的处境与忠心?陛下若真疑你,今日来的,就不会是本帅这杯茶,而是北镇抚司的缇骑了。”
这话让韩赞周如同抓住救命稻草,连忙就着黄得功的手站起来,用袖子胡乱抹着脸,眼巴巴地看着黄得功。
黄得功扶他重新坐好(自己则站着),俯下身,靠近韩赞周耳边,
“公公只需记住一句话,想清楚一个道理。”
“顺天者昌,逆天者亡。”
“如今天下之大势,何为‘天’?陛下之意志,即为天!
新政之推行,即为势!此乃浩浩荡荡,不可阻挡之洪流!
顺之者,纵有些许瑕疵,亦可保全,甚至有功于新朝;逆之者,任你何等根基,何等名望,终将被碾为齑粉,扫入故纸堆中,遗臭万年!”
黄得功拍了拍韩赞周仍在微微发抖的肩膀,语气斩钉截铁:
“公公是历经三朝、见识过风浪的明白人。该站在哪边,该如何做,还需要本帅多言吗?陛下让本帅来,就是给公公,也给所有还在犹豫观望的人,一个最后选择的机会。”
韩赞周浑身一震,眼中的恐惧、慌乱、犹疑,在黄得功这番话语中,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。
他猛地再次站起,这次不是因为腿软,而是因为下定了决心。
他推开椅子,后退两步,朝着北京的方向,也是朝着面前的黄得功,深深一揖到底,声音因为激动和决断而微微发颤,却异常清晰:
“伯爷金玉良言,如醍醐灌顶!老奴……不,奴婢韩赞周,今日对天立誓,从此唯陛下马首是瞻,唯新政是从!
过去若有糊涂处,请伯爷代禀陛下,奴婢愿戴罪立功!江南之事,但凡陛下与伯爷有所驱策,奴婢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
定叫那些冥顽不灵、妄图对抗天威之辈,知道这江南的天,早就变了!”
韩赞周抬起头,眼中已无泪痕,只有一片被恐惧催生出的、近乎狂热的忠诚与投靠之意。
黄得功看着他,终于露出了一个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笑容,点了点头:
“好。陛下,会看到公公的忠心的。”
轩外,荷风依旧,但南京城权力格局的风向,已然在此刻,因这位守备太监的彻底倒戈,发生了决定性的偏转。
一把本可能掣肘的钥匙,如今被皇帝牢牢握在了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