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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魏国公府。
这座坐落于南京城东南隅、占据整整半条街的巍峨府邸,往日里总是门庭若市,车马喧嚣,象征着大明开国功臣之首的煊赫与尊荣。
然而这几日,那两扇鎏金铜钉的朱红大门却紧紧关闭,门前的石狮子仿佛也失去了往日的神气,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死寂。
高高的围墙似乎也挡不住从紫金山方向隐隐传来的、令人心悸的操练声。
府邸深处,装饰奢华的花厅内,第十一代魏国公徐弘基正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,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。
他年约四旬,面皮白净,保养得宜,承袭爵位不过五年,正是志得意满、打算好生享受这世代富贵的时候,何曾经历过这等泰山压顶般的政治危机?
绯红色的国公常服穿在他身上,此刻只显得沉重而束缚,额头上密布着细密的汗珠,不知是天气闷热,还是内心焦灼所致。
“国公爷,您……您坐下歇歇吧,这么走,也不是办法啊。”
老管家徐平佝偻着腰站在一旁,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,声音发颤地禀报着更坏的消息,
“韩太监(韩赞周)那边,送去的拜帖和礼物原封不动退了回来,门房只说‘公公公务繁忙,无暇会客’……
钱谦益钱侍郎的府邸,大门紧闭,据说称病不出,谁也不见。
还有那张溥、张采兄弟,有门路的人说,三天前就带着几个心腹,悄悄离开南京了,说是回太仓老家‘整理文集’……这、这分明是见势不妙,先溜了啊!”
徐弘基猛地停下脚步,转过身,脸色惨白中透着铁青,
“他们溜了?他们倒是溜得干净!本公……本公又没参与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!
不过、不过是碍于情面,去吃了两顿酒,听了几场曲,收了几幅他们送的、不值钱的字画古玩罢了!这、这也能算同党不成?!”
他越说越觉得委屈,也越觉得恐惧,试图用提高音量来掩盖心虚。
老管家徐平嘴角抽搐,几乎要哭出来,压低声音提醒:
“我的国公爷啊!您……您是没亲自去那要命的‘秦淮夜宴’,可、可大管家徐安,他是代表咱们魏国公府去的啊!
那天夜里,还是您亲口吩咐他,‘去看看韩老相公他们说什么,回来禀报’……
这、这要是被北镇抚司或者那位沈同知查到,徐安进了那宅子,席上有他一个座位……那、那在朝廷眼里,咱们府上,可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!”
“轰隆!”
这句话,不啻于一道惊雷,直直劈在徐弘基的天灵盖上。
他整个人如遭重击,踉跄着后退两步,脊背撞在冰凉的花梨木太师椅靠背上,才勉强没有软倒。
是啊,他怎么忘了这最要命的一环!
徐安是他的心腹,是他的代表!
徐安去了,在朝廷的法理和那些锦衣卫的逻辑里,就等同于是他魏国公徐弘基去了!
参与了密谋!
这才是真正的黄泥巴掉裤裆——不是屎也是屎了!
无尽的恐慌,瞬间淹没了他。
徐弘基仿佛已经看到了绣春刀反射的寒光,诏狱阴森的地牢,还有……太祖皇帝赐予的、传承了两百多年的魏国公爵位和偌大家业,顷刻间烟消云散的景象!
就在这时,他的长子徐文骥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。
徐文骥约二十出头,相貌与徐弘基相似,但眉宇间少了几分养尊处优的庸碌,多了几分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不安。
他快步走到父亲面前,来不及行礼,便急声道:
“父亲!刚打听到的消息,临淮侯李祖述、诚意伯刘孔昭两家的马车,半个时辰前悄悄从侧门出城,看方向,是直奔紫金山皇明卫队大营去了!
还有,灵璧侯汤国祚府上也动静异常,正在备车,看样子也是打算去大营拜会靖难伯!”
“什么?!他们……他们竟敢如此?!”
徐弘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,又惊又怒,
“私下拜会统兵大将,还是在如此敏感的时候!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!还有没有……还有没有避嫌二字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