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,一位须发皆白、面容清癯的老臣——袁可立,缓缓出列。
“陛下,此策宏大精妙,然其根基,在于以我大明之财货物力,滋养蒙古诸部,以换取边陲安宁。
此确为‘以夷制夷’之上策。
然老臣有两忧:其一,人之欲壑难填,诸部今日得利而盟,明日若索求无度,或内部有变,新主上位不认旧账,又如之奈何?
其二,朝野清议,难免有非议之声,谓陛下过于宽纵怀柔,有损天朝威严,长夷狄贪心。”
这番话问得尖锐,不少大臣暗自点头。
这也是他们心底的顾虑。
崇祯听罢,非但没有丝毫愠怒,反而朗声笑了起来,笑声在殿中回荡,冲淡了几分凝重。
“袁先生问得好!这才是看到了根子上!”
崇祯走下御阶,来到袁可立面前,态度恳切。
“但袁卿,诸位爱卿,我们看问题,不能只看表面交换。要看到背后的……根源。”
崇祯踱步到殿中,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疑惑或沉思的面孔。
“蒙古诸部,为何数百年来时叛时降,寇边不绝?真是因为他们生性贪婪残暴吗?非也!”
“根源在于其落后的游牧生计!靠天吃饭,一场白灾就能让部族衰败。
他们不抢,自己就可能活不下去!这种朝不保夕的生产方式,决定了他们必须依赖劫掠来补充生存资料,也决定了其内部松散、强者为尊、反复无常的‘生产关系’!”
一些年轻的、或在之前“新政”中接触过皇帝某些新奇词语的官员,眼睛渐渐亮了起来。
而如袁可立这样的老臣,则蹙眉深思,隐隐捕捉到了皇帝话语中前所未有的视角。
崇祯继续道,语气充满了笃定:“我们现在做的,不是简单送钱送粮!是通过公平互市,提供先进技术,帮助他们稳定生产,改善生活。
这叫‘提升其生产力’!
当他们发现,靠着放牧牛羊、公平贸易,就能获得远比冒险抢掠更多、更稳定、更安全的收获时,他们的整个部落生存方式,乃至头领的权力基础,都会慢慢改变!
抢掠不再是唯一出路,甚至不再是好出路。这才是从根本上,瓦解他们南下侵扰的经济基础和社会动机!”
崇祯顿了顿,声音带着一种强大的说服力:
“这绝非一味怀柔示弱,这叫‘把朋友搞得多多的,把敌人搞得少少的’!蒙古诸部不是天生的敌人,是可以争取的对象!
区别在于,黄台吉只想征服他们、奴役他们,而我们,”
“能带给他们更好的活法!他们自己会算这笔账!”
袁可立怔怔地看着年轻的天子,眼中的疑虑逐渐被一种震撼所取代。
他从未听过有人将边患问题,剖析到如此深刻又如此……清晰的地步,仿佛拨开了层层迷雾,直指本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