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的目光,带着疑虑、期待、或深藏的算计,都牢牢钉在御案之后那位年轻的天子身上。
首辅李邦华提出的“南守北攻”之策,稳妥持重,几乎涵盖了所有重臣的主要顾虑,
也最符合这个帝国数百年来处理边患的惯性思维——陆权优先,海疆次之。
崇祯依旧沉默着,手指那有节奏的轻叩声也停了下来。
他没有去看李邦华,也没有看慷慨激昂的张维贤或精打细算的李长庚,甚至没有看被他寄予厚望、提出关键矛盾的孙传庭。
崇祯的目光,缓缓移向了御案侧后方,那片灯光更显黯淡的阴影处。
那里,站着两个人。
司礼监掌印王承恩面色平静,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与殿中的争论毫无关系。
而在他身侧稍后半步,另一人微微佝偻着背,双手拢在袖中,低眉顺目——魏忠贤。
这位昔日“九千岁”的威严早已随着崇祯登基后的雷霆清洗而消散,鬓角的白发和脸上更深了的皱纹诉说着权势跌落的沧桑。
但没有任何人敢真正小觑他,尤其是在这紫禁城的重重宫阙之内。
他对人心的揣摩、对阴私渠道的掌控、对某些“上不得台面”却异常有效的手段的熟悉,依然是独一无二的。
“魏伴伴,”
崇祯的声音忽然响起,不高,却让殿内所有人都是一怔。
皇帝竟然在这个关头,去问一个阉人,一个政治上的“废人”?
魏忠贤似乎也微微颤动了一下,随即以与他年龄不符的敏捷上前半步,深深弯下腰:
“老奴在。皇爷垂询,老奴惶恐。”
“你,”
崇祯的手指虚点了点他,“如何看待眼下这事?不必拘礼,想到什么,就说什么。”
这句话,让几位文臣下意识地蹙了蹙眉。
让一个阉宦妄议军国大事?
但皇帝发了话,无人敢出声反对。
魏忠贤保持着躬身的姿势,头埋得更低,声音从下方传来:
“皇爷明鉴,老奴是个没根的东西,读书少,不懂诸位阁老、尚书大人们那些经天纬地的大道理。老奴只知道些乡野粗理。”
顿了顿,魏忠贤仿佛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观察皇帝的反应,但头始终未抬:
“老奴觉着吧,这事儿,好比咱家宅院。辽东那帮建奴,是已经闯进院墙,亮出了刀子,嗷嗷叫着要杀人的豺狼。你不先打死它,它真能要了全家老小的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