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忠贤用“豺狼”来形容后金,粗俗却形象得让人心头一凛。
“至于海上那伙红毛夷,”
魏忠贤继续用他那套市井比喻,
“更像是在咱家院墙外头转悠,呲牙咧嘴、狂吠不止,想偷鸡摸狗的野狗。它叫得再凶,一时半会儿也咬不死人,最多瞅准机会叼走点挂在墙头的腊肉。”
魏忠贤微微直起一点腰,但仍然不敢平视皇帝,只是声音提高了一丝:
“孙侍郎刚才说‘集中力量打死豺狼’,老奴这粗人听着,就觉得是这个理儿!
咱家的棍棒、壮丁有限,得先紧着对付院里头的真威胁。院墙外的野狗,可以先扔几块石头吓唬着,或者把看家护院的狗链子拴紧点。”
接着,魏忠贤话锋一转,带着一种算计:
“再者说了,皇爷,您看啊,现在这两伙红毛夷——荷兰狗和佛郎机(葡萄牙)狗,不正咬得满嘴毛吗?咱们何必急着抄家伙上去拉架?让他们咬!咬得越凶越好,最好咬个两败俱伤,筋疲力尽。”
他终于略微抬了抬眼,“等咱们在院里,稳稳当当地收拾了豺狼,腾出手来,再打开院门出去……
那时候,两条瘸腿野狗,咱们是打死炖肉,还是捡根绳子拴起来看门,不都随咱心意?这省了多少力气,少了多少风险?”
“还有那个……福建的郑芝龙。以前在海上那也是称王称霸的主儿,如今虽说上了归顺的表章,对皇爷表示了忠心。
可这忠心是真是假,是几分热乎劲儿?正好,眼下这野狗堵门,皇爷不妨就借这事,看看他郑芝龙怎么办。
是真心实意替皇爷守好海疆,驱赶野狗?还是首鼠两端,观望风色?正好,验一验他的成色。”
“验成色”三个字,魏忠贤说得轻飘飘,却带着血淋淋的潜台词。
魏忠贤这一番话,没有任何引经据典,没有任何道德文章,赤裸裸全是利益算计、力量权衡和人心试探。
粗俗、直白,甚至有些刻毒,
但却像一把剔骨刀,一下子将许多包裹在“天朝体面”、“海防大计”下的核心利害关系,剥得清清楚楚。
“坐观夷狄相争”、“考验降将忠心”,这两点,尤其是后者,深合帝王权术之道,也符合当前集中资源应对主要矛盾的现实需求。
殿内几位文臣,虽然面上对魏忠贤的粗鄙之言或多或少露出些不以为然,但心底却不得不承认,这个老太监的眼光,确实毒辣,直指要害。
连提出“集中力量”的孙传庭,都忍不住多看了魏忠贤一眼,眼神复杂。
这无疑给首辅李邦华那个稳妥但略显被动的方案,提供了另一个更主动、更……具有“崇祯风格”的选项。
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聚焦回崇祯身上,这一次,目光中除了等待,更多了一丝探究和紧张。
这位总是能出人意表的年轻皇帝,是会选择文臣体系的稳妥,还是会采纳这来自阴影处的、犀利而危险的建议?
或者……他心中早已有了超越这两者的第三种答案?
崇祯依旧沉默着,但他的嘴角,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