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无意单独偏袒葡萄牙人,只要荷兰人遵守大明律法,公平交易,依法纳税,他们的商船一样可以前来贸易。
但是——必须附加一个绝对前提:任何军火,尤其是火炮、火铳及其制造技术,不得以任何形式输往辽东建奴!任何荷兰船只,不得侵犯大明沿海汛地,不得袭扰大明商民渔船!
否则,一切免谈,并且将视同与大明为敌!这是吞狼(稳住荷人,离间其与建奴),更是划下红线!”
这一套组合拳下来,殿内众臣的眼睛越来越亮。
尤其是魏忠贤——皇爷这手段,可比他刚才那粗俗比喻精妙多了,又狠又准,还占了“天朝上国”的大义名分。
“陛下圣明!”
袁可立苍老的声音带着振奋:“此真乃驱二虎相争,又使二虎互疑之高策!既可利用葡夷之技,又可稳住甚至离间荷夷,令其互生猜忌,难以全力图我,更在其与建奴之间埋下钉子!
即便不能完全断绝火器北流,也必使其交易成本大增,疑窦丛生。如此,海疆可暂得喘息,朝廷便能倾全力以对辽东!老臣叹服!”
兵部尚书王在晋也彻底明白过来,思路瞬间贯通:
“妙啊!如此一来,海上局势虽未真正平息,却可引向对我有利之均衡。红毛夷忙于互斗和揣摩我朝意图,必不敢轻易北犯或全力助纣为虐。
我水师只需保持监视威慑即可,主力陆师、钱粮、工匠,皆可毫无后顾之忧,全力投注于辽东一战!陛下,此策将海上之‘患’,化为可资利用之‘势’矣!”
户部尚书李长庚飞快地心算着,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干劲的神色:
“若海疆能按此策稳住,甚至能从葡萄牙人那里廉价获得些关键技术,则预算便可极致优化!
两千万两白银,秋粮新入,足可支撑熊督师、卢提督在辽西发动一场规模空前的秋季攻势!兵甲可更利,粮秣可更足,赏赐可更厚!毕其功于一役,或许……真有可能!”
想到有可能一举解决困扰大明十数年的辽东巨患,连这位素来谨慎的计相也忍不住心潮澎湃。
崇祯看着众臣脸上逐渐统一起来的明晰神色和升腾起的战意,心中涌起一股欣慰。
这几年的潜移默化,今日这“矛盾论”的现场教学,总算让这些帝国最顶尖的头脑,开始接受并运用这种更本质的思维工具了。
这是一个重要的开始。
崇祯趁热打铁,霍然起身,为今日的争论画上句号,也为未来一段时间的国策定下基调:
“故此,朕裁定,当前及今后一段时日的国策,便定为:辽东主攻,速战求决;海上周旋,以夷制夷;举国之力,保障前线!”
“这,便是朕对‘攘外必先安内’在今日时局下的新解——要攘除建奴这个已侵入脏腑、危及性命的最大‘外患’,就必须先安定内部之决策,统一内部之力量,将整个大明的意志和资源,拧成一股无坚不摧的绳!
这个‘内部’,就是此刻坐在此间的诸卿,就是大明的每一分力量,都必须毫无保留地,力出一孔,直指辽东!”
“臣等——”李邦华率先起身,深深一躬。
“谨遵圣谕!力出一孔,直指辽东!”
其余重臣,包括英国公张维贤、袁可立、王在晋、李长庚、孙传庭,乃至王承恩、魏忠贤,皆齐声应和。
这一次的应诺声,前所未有地整齐、洪亮,带着拨云见日后的清晰,和破釜沉舟般的决心。
武英殿的梁柱,似乎都在这股凝聚起来的意志中微微共鸣。
秋日的阳光,终于穿透了暂时聚集的云层,再次将炽热的光芒洒满紫禁城的金瓦红墙。
殿内,一场风暴似乎被导引向了既定的方向;
殿外,一个关乎帝国生死存亡的秋季,正缓缓拉开它最激烈的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