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化淳嘴角泛起一丝冷笑,“这位小爷在京城,倒是活跃得很。”
蓟狼脸上露出鄙夷之色:“督主明鉴。吴三桂倚仗父荫,在京与一帮勋贵纨绔、失意旧将子弟打得火热,常聚于西山猎场、前门外酒楼。
卑等买通了‘太白楼’的一个伙计,据其交代,吴三桂多次酒后放言。”
他模仿着那种骄狂的语气,惟妙惟肖:“‘卢象升一个书生,懂什么骑兵冲阵?熊廷弼守成有余,进取不足!
辽东天下,是咱们父子一刀一枪拼出来的!如今倒好,什么阿猫阿狗靠着读几本兵书,就能骑到咱们头上!’”
地窖里气氛更冷。
另一人补充:“上月十五,在定国公徐允祯的别院马球会上,吴三桂输了球,心情恶劣,对身边亲随抱怨时曾说:‘这京城待得憋屈!朝廷刻薄寡恩,若是这里容不下,大不了回关外!天地之大,总有咱们爷们儿逞英雄的地方!’
当时在场还有好几人,虽觉此言不妥,但皆未敢应和,也未上报。”
“回关外?”
曹化淳眼中寒光一闪,“关外如今是谁的天下?他这话,是回锦州祖家,还是……另有所指?”
这话几乎点明了最危险的猜测。
“卑职已加派人手,对吴三桂进行十二时辰不间断监控。其所有往来信件、接触人员,都在记录。
他与京中哪些官员、勋贵有私下接触,特别是那些对陛下新政、对卢象升、熊延弼兵有微词的人,都已列出清单在此。”
曹化淳接过那份密密麻麻的名单和厚厚的监控记录,仔细翻阅。
油灯噼啪一声,爆了个灯花,映得他脸色晦暗不明。
“祖大寿跋扈,私兵逾制,边贸资敌疑云;
吴襄去职心不息,关外产业暗藏乾坤,战时物资流向诡异;
吴三桂年少狂悖,怨望朝廷,口出大逆不道之言……”
曹化淳将材料缓缓收起,用油纸重新包好,贴身藏稳。
他站起身,掸了掸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:
“这些,还不足以定死罪,尤其是通敌大罪。但已足够让皇爷看清,这些辽东将门的尾大不掉,与朝廷离心离德到了何种地步!
继续查,尤其是祖家与晋商残余、吴家物资的最终去向、吴三桂所有悖逆言论的源头与听者反应……我要更实的锤,更死的扣!”
“是!”三名暗探躬身领命。
“记住,你们是皇爷的眼睛,是西厂的刀子。行事要更隐秘,宁可慢,不可错。
辽东局势敏感,莫要打草惊蛇,坏了皇爷的大事。”
曹化淳最后叮嘱一句,身影便融入地窖出口的黑暗之中。
地窖重归寂静,只余下油灯微弱的光芒,照亮方才那张标注着无数箭头和疑问的辽东简图。
图上的锦州、宁远、山海关等地名,仿佛都笼罩在一层无形的、由贪婪、野心和潜在背叛织就的阴霾之下。
曹化淳知道,他手里攥着的,不仅仅是几份罪证,更是可能影响辽东前线数十万大军稳定、甚至关乎北伐成败的致命火药桶。
何时点燃,如何点燃,只能由深宫之中那位洞悉一切的年轻皇帝来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