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张明德挑唆内斗,罪该万死;可‘明君之相’这类浅薄妖言,岂能瞒过皇阿玛真龙之眼?”
他伏地叩首,“儿臣以为,此案首恶唯张明德一人,当斩首示众以警世人!皇阿玛,皆是一家子骨肉,何至于此?二哥仁厚,岂会因小人暗算疯魔?求皇阿玛三思,复二哥储位,以安朝野,以全亲情!”
胤禛匍匐在地,肩头微颤,一副痛心疾首之态。
康熙听着这番话,胸中怒火渐渐压下,怒容也缓了几分。
老大粗莽,断不会做魇镇阴事;老八虽有心争储,也不至于蠢到借妖道造势。
市井流言的虚假,他比谁都明白,他气的从不是流言,是老八暗中笼络朝臣、邀名夺势,戳了他帝王猜忌的痛处!
可气归气,终究是亲生骨肉,真要重处胤禔、胤禩,他舍不得。
心底深处,他隐隐盼着回到从前:保成居储位,老大在前相争,其余儿子各有站队,他居中制衡。
不必亲自动手屠戮骨肉,更不必惧怕被儿子与朝臣联手威逼皇权。
只是废太子已成定局。
康熙盯着胤禛先惊后恼,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,“你……你倒会装好人!平日里与老八明争暗斗,如今替他求情,安的什么心思?朕竟看不透你!”
胤禛脸上微赧,也不掩饰,方才含泪陈情,是与戴铎、邬思道反复筹谋的计策,袖口姜汁还是宜修提前备好的。
此刻被戳破,索性梗着脖子直言:“皇阿玛,公是公,私是私。便是再来一次,儿臣依旧与八弟相争,却也依旧说这话。皆是亲兄弟,打断骨头连着筋,岂能看着他含冤?”
他索性把心一横,抬眸直视康熙,字字如刀戳中帝王心事:“皇阿玛,您到底要闹到何时?二哥囚于咸安宫,大哥、八弟关在宗人府,直郡王府重兵把守如临大敌!君臣父子,骨肉至亲,何至于此?”
“这满城流言,明眼人都知是有人操纵,您只拿一个妖道问罪,有何用处?为何不深挖幕后?难道,与十三弟被诬陷一案一般查不得、问不得?”
二哥被废,十三呕血染疫、卧榻垂危,桩桩件件都剜他的心。
他最不能接受的,是昔日英明的皇阿玛,竟变得这般猜忌多疑,任由亲生儿子在病痛囚禁中煎熬。
“皇阿玛,帝王称孤道寡,难道便要绝情弃性,连父子兄弟情分都抛诸脑后?”
“住嘴!”康熙猛地起身,摔下茶盏,瓷片四溅,“你放肆!”
他大步走下龙椅,手指几乎戳到胤禛额头,恨声怒骂:“你敢这般与朕说话!”
胤禛不躲不闪,昂首而立,眸中失望与无奈分毫未藏:“皇阿玛,您可知十三弟熬了多少日夜才苏醒?您可知二哥曾说,万里江山压得他喘不过气?您又可知,儿臣有多少次,对您这个阿玛,满心失望?”
康熙高举的手,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落下。
殿内一片死寂,父子二人相对而立:一个怒极而颤,一个孤忠而悲。
四目相对,千言万语,尽在这无言的对峙之中,满殿重臣连大气都不敢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