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早朝内,庄严肃穆。
百官屏息,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御阶之下,那个手捧厚厚奏本、身形挺拔的年轻身影——贾宝玉身上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闻得见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无数道或期待、或质疑、或幸灾乐祸的视线交织。
“启奏陛下,”宝玉的声音清朗而沉稳,打破了殿中的沉寂,“臣贾瑛,奉旨会同工部、河道衙门,并延请河工大家,详拟黄河中下游系统治理工程总案及预算,历时十昼夜,业已竣事。此乃《黄河中下游系统治理工程总案及预算详册》,恭呈御览!”
内侍总管躬身趋步上前,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本厚如砖石、承载着无数人心血与帝国未来希望的册子,步履沉重地捧至御前。
皇帝的目光落在册子深蓝色的封面上,指尖微动,却并未立刻翻开。他沉声道:“念其总纲、预算。”
内侍总管深吸一口气,展开册子,用他那特有的、带着一丝尖利的嗓音,清晰而缓慢地宣读起来:
“工程总纲:秉承‘系统治理,正本清源’之旨,分‘急固堤防、中疏河道、远立规制’三步。治理范围:自河南开封府起,至山东入海口止……”
“工程分期:分三年实施……”
“预算构成:详列开封段堤防加固(含分项物料、人工、运输)、疏浚工程(含土方量、作业费)、束水挑坝工程(分座核算)、山东段初步匡算、物料储备库、汛情驿站、征募民夫(工食银、医药、抚恤、管理)、技术工匠薪酬、植树试点等项……”
内侍总管的声音越来越慢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当他终于念到那个殿中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的数字时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:
“……以上各项,经反复核算,总计需银:叁仟万两整!”
“嘶——”
“三…三千万?!”
短暂的死寂之后,金殿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,瞬间炸开了锅!惊呼声、抽气声、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嗡嗡作响,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,几乎要掀翻殿顶的藻井。
许多官员脸色煞白,身体微微摇晃,仿佛被这数字砸晕了头。
工部尚书周廷儒更是如遭雷击,脸色瞬间由红转白,再由白转青。他猛地出列,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尖锐变调,带着哭腔般高喊:
“陛下!陛下明鉴啊!三千万两!竭泽而渔啊!”他挥舞着手臂,仿佛要驱散一个可怕的噩梦,“强行征敛,必致民怨沸腾!小民生计艰难,若再增赋税,无异于剜肉补疮!恐激起民变,动摇社稷根基!祸不远矣!祸不远矣啊陛下!”他身后,一群保守派官员也纷纷出言附和,言辞激烈,将“民变”、“动摇国本”的帽子扣得死死的。
整个大殿,被一种恐慌和反对的情绪所笼罩。那三千万两的数字,如同一个巨大的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漩涡,要将宝玉和他的治河大计彻底吞噬。
就在这鼎沸的反对声中,贾宝玉向前一步,他的动作并不快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他没有看周廷儒,而是目光沉静地望向御座上的皇帝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盖过了嘈杂:
“陛下!诸公!”
殿内为之一静。
“周尚书言‘民变’,言‘动摇国本’。”宝玉的声音平稳而有力,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峻,“然,诸公可曾算过,黄河连年水患,所耗几何?所失几何?”
他目光扫过那些反对的面孔,一字一句,如同重锤:
“岁岁堵漏,徒耗民财;一役根治,可安百年!”
“臣请诸公细思:去岁开封一役,淹没良田几何?损毁城池几何?赈济灾民、安置流民、修复道路、补充军械(防民变)……所耗钱粮,岂止百万?更遑论漕运中断,京师粮价飞涨,商路阻滞,税赋锐减!此乃直接之损!”
“再看间接之害:百姓流离失所,田地荒芜,饿殍载道,盗贼蜂起!朝廷需调兵弹压,需额外赈济,需减免赋税!地方元气大伤,数年难复!此消彼长,国库岁入何存?社稷根基,岂非已在年年水患中,被悄然蛀空?!”
“今日这三千万两,看似巨万,然若能毕其功于此役,换得黄河安澜,漕运畅通,中原富庶,百姓安居乐业,朝廷岁入丰盈!试问,此乃‘倾国’?还是‘安国’?是‘竭泽而渔’?还是‘泽被苍生’?!”
宝玉的质问,如同冰冷的钢针,刺破了反对派“惜财”的伪装,直指核心利害。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皇帝,语气转为恳切而条理分明:
“陛下!臣深知国库一时难筹巨款。故于预算之外,另拟‘分期投入,急缓有序’之策,以纾国困!”
他再次上前一步,清晰奏道:
“第一年,为‘保命’之年!请拨银一千万两!”
“此款专用于:开封段堤防之全面加固、加高及核心险工(柳园口、黑岗口、十里铺)石工化重建!此为根基,刻不容缓!”
“同时启动开封上下游最危险河段之紧急疏浚及首批(十座)关键束水挑坝建设!扼守要冲,导水归槽!”
“并建立覆盖开封、山东部分区域的基础物料储备库网络!未雨绸缪,以备不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