授祯四年十月初四,辰时初刻。
第一支箭钉在冰墙上时,发出的是清脆的“叮”声,像敲击琉璃。
接着是第二支、第三支……箭矢如蝗,从北岸飞来,大部分在光滑的冰面上弹开,但也有少数钉入冰层,箭尾兀自颤抖。
“举盾!”
李驰嘶声大吼,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破碎。
东段冰墙后,一千二百名长矛手,齐刷刷举起木盾。
盾面瞬间插满箭矢,如同长满铁刺的刺猬。
透过盾隙,李驰看见了。
那不是骑兵冲锋。
至少第一波不是。
河面的冰层上,黑压压的人群正徒步奔来。
他们大多穿着破烂的皮袍,手持弯刀、骨朵、削尖的木棍,许多人甚至没有像样的甲胄,只在胸口绑块木板充数。
是漠北鞑靼各部——那些被皇太极整编后驱赶来填沟壑的降兵。
“五百步……四百步……”了望哨的声音在风雪中飘忽。
李驰深吸一口气,冰冷空气刺得肺叶生疼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——那十门还能用的火炮已经推到预设位置,炮口指向河面。
炮手们正在紧张地做最后检查:用热水浇开冻结的火门,用干布擦拭引信孔。
“三百步!”
“火铳手——”李驰举起右手,“准备!”
三百名精选出的火铳手从长矛阵中出列。
他们手里握着的,是营中状况最好的燧发枪。
每支枪的燧石都新换过,火药是用油纸三重包裹、贴身存放的干燥货。
但李驰心里清楚,在这种天气下,一切都是未知。
“二百步!”
“一百步!”
“八十步!”
“放!”
令旗挥下。
“砰!砰!砰……”
响声稀疏得令人心悸。
李驰的心沉了下去。
第一排五十名火铳手,扣动扳机后,只有不到二十支枪成功击发。
其余有的燧石打滑,只擦出几点火星;
有的扳机冻住,根本扣不动;
更糟的是,有三支枪直接炸膛,枪管崩裂,炸伤了握枪的士兵。
硝烟还没散尽,鞑靼人已经冲到五十步。
“第二排!放!”
第二轮齐射更糟。
成功击发的枪不到十五支。
一个火铳手拼命扣动扳机,燧石终于打火,引火药却因受潮只冒起一股青烟,
没有引燃主装药。
他绝望地扔掉火铳,从腰间拔出腰刀。
“撤!火铳手后撤!”李驰当机立断,“长矛手上前,弓弩手压制!”
火铳手们踉跄退后,许多人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恐惧,他们练了几个月装填、瞄准、击发,却从没想过,有一天会握着烧火棍一样的兵器,面对冲来的敌人。
而大部分鞑靼人已经冲到了一百步内。
现在能看清他们的脸了。
大多是中年甚至老年的漠北牧民,脸上涂抹着防冻的油脂,眼神里没有八旗兵那种凶悍,只有一种麻木的、被驱赶赴死的绝望。
但他们冲锋的脚步没有停,因为身后有镶白旗的督战队,后退者格杀勿论。
“弓弩,放!”
冰墙后,三百张硬弓、两百具弩同时发射。
箭矢破空,这次命中率高了太多。
冲在最前的鞑靼人如割麦般倒下,鲜血在洁白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花。
但人太多了。
倒下一排,后面又涌上一排。尸体在冰面上堆积,反而成了后续冲锋的垫脚石。
八十步、六十步、四十步、而是步……
“长矛,刺!”
进入五步距离,李驰的吼声撕裂风雪。
第一排长矛手从冰墙的射击孔中刺出长矛。
丈二长的白蜡杆,矛尖是精钢打造的破甲锥,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寒芒。
“噗嗤!噗嗤!噗嗤……”
利器入肉的声音密集响起。冲在最前的鞑靼人收不住脚,直挺挺撞上矛尖。
有的被刺穿胸膛,有的被捅穿腹部,惨叫声、怒吼声、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。
但漠北人骨子里的悍勇被激发了。
一个被刺穿肩膀的鞑靼老兵竟顺着矛杆往前冲,任由矛尖从背后透出,手中弯刀狠狠劈向握矛的汉军士兵。那士兵躲闪不及,面门中刀,惨叫倒地。
缺口出现了。
“补上!快补上!”
李驰拔刀冲上去,一刀砍翻那个鞑靼老兵,自己堵在缺口处。
更多的鞑靼人涌来。他们不再硬冲矛阵,而是用尸体、用杂物砸向长矛,试图压弯、压断矛杆。
更有悍勇者直接抓住矛杆,用身体重量往下拽,想把墙后的汉军拖出来。
肉搏,开始了真正的肉搏。
冰墙后的步道很窄,只能容三人并行。
汉军长矛手列成三排:第一排刺击,第二排预备,第三排用腰刀、盾牌护住两翼。
但鞑靼人像潮水般不断拍击着冰墙,从各个方向试图爬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