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年轻的汉军士兵,他叫陈石头,才十九岁,河套屯田兵出身,正奋力刺出长矛,捅穿了一个试图攀爬的鞑靼人。
他刚要收矛,旁边突然探出一只骨节粗大的手,死死抓住了矛杆!
那是个满脸虬髯的鞑靼大汉,左眼已瞎,右眼血红。
他力气大得惊人,竟硬生生将陈石头连人带矛拽向墙边!陈石头脚下打滑,半个身子已探出墙外。
“石头!”
旁边的老兵王虎大吼,一刀砍向那只手。
刀锋入骨,但鞑靼大汉竟不松手,反而狞笑着,用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短斧,狠狠劈向陈石头的头!
千钧一发之际,陈石头松开了矛杆。
他整个人向后仰倒,短斧擦着鼻尖掠过。
王虎趁机一刀捅进鞑靼大汉的咽喉,热血喷溅,浇了两人一身。
陈石头爬起来,满脸是血和冷汗。他看了一眼掉在墙外的长矛,又看了看手中只剩半截的矛杆——刚才被拽断的。
他喘着粗气,从地上捡起一面破盾,一把腰刀,嘶哑着对王虎喊:“虎叔,谢了!”
“谢个屁!活着再说!”
王虎回身,又一刀劈翻一个刚爬上墙头的鞑靼人。
这样的场景在整段冰墙上演。
李驰在步道上来回冲杀,哪里危急就去哪里。
他已经砍卷了三把刀,左臂被骨朵砸中,肿得老高,但握刀的右手依然稳定。
“将军!西边有段墙快撑不住了!”一个浑身是血的哨兵连滚爬爬冲来。
李驰抬眼望去。
西侧约三十丈外,一段冰墙因前几日泼水不均匀,厚度不足,此刻已被鞑靼人用重斧砸出裂纹。
十几个鞑靼兵正用绳索套住墙头,拼命拉扯。
“亲兵队!跟我来!”
李驰率五十名亲兵冲过去。
赶到时,那段墙已经摇摇欲坠。墙后的五名汉军士兵还在死守,但其中三人已带伤。
“让开!”
李驰大吼。
士兵们退后。
李驰从亲兵手中接过一个陶罐,那是昨晚赶制的炸药包,用油布包裹火药,插着浸了油脂的棉线引信。
“火!”
亲兵点燃引信。李驰算准时间,在引信烧到三分之二时,奋力将陶罐抛过冰墙。
“趴下!”
所有人扑倒在地。
“轰!!!”
巨响震得冰墙簌簌发抖,墙外传来凄厉的惨叫。
炸药包在攀爬的人群中爆炸了,虽然威力不如炮弹,但飞溅的铁钉、碎瓷片在近距离造成的杀伤,足以让那段攻势为之一滞。
“快!修补冰墙!”
李驰爬起来,嘶声下令。
士兵们将早就准备好的木料、沙袋堆到墙后,又提起水桶,水是烧开后稍微冷却的,泼上去能更快结冰。
一层木料,一层水,再一层沙袋,破损的墙段被迅速加固。
但危机并未解除。
李驰喘着粗气,登上了望台。放眼望去,整段东墙都在血战。
汉军将士用长矛、用刀、用盾、甚至用牙齿和拳头,死死守住每一寸墙头。
而墙外,鞑靼人的尸体已经堆积成斜坡,后续的人正踩着同袍的尸体往上爬。
更可怕的是,他看见了北岸的新动向。
在漠北降兵消耗了汉军近一个时辰后,真正的精锐出动了。
是骑兵。
约两千骑正缓缓踏上冰面。
马匹都是辽东良驹,披着棉甲,骑手全身铁甲,在风雪中如同移动的铁塔。
他们不疾不徐,等待着漠北兵将冰墙前的尸体堆得更高、将汉军的体力消耗得更彻底。
李驰的心沉到谷底。
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,还没开始。
“将军!”王虎拖着一条伤腿过来,脸上血肉模糊,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,“弟兄们……快撑不住了,
箭用完了,长矛折了三成,伤兵……伤兵太多,医官根本忙不过来。”
李驰环顾四周。
冰墙上还能站着的汉军,已不足八百。
许多人带伤作战,鲜血浸透棉甲,在严寒中冻成硬壳。
一个士兵腹部中刀,肠子流了出来,他用布条胡乱捆住,依然握着长矛站在战位上。
“撑不住也要撑。”李驰的声音嘶哑如破锣,“王虎,你去告诉每一个还能喘气的,我们多守一刻,
西墙、中墙的弟兄就少一分压力,我们多杀一个,后面的兄弟就少面对一个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中掏出最后一个皮囊,里面是烧酒,原本是留给自己最后时刻用的。
他打开塞子,仰头灌了一大口,烈酒烧喉,却让冰冷的身子有了一丝暖意。
然后他将皮囊递给王虎:“传下去,每人一口,喝完了,就跟建奴拼了。”
王虎接过皮囊,眼眶红了。
他没说话,只是重重点头,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战位。
李驰重新握紧刀,望向北岸那越来越近的八旗铁骑。
风雪扑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
但他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轻,却被风送出去很远。
“来吧。”他喃喃自语,像在跟远方的皇太极对话,“让我看看,你们满洲巴图鲁的命,是不是比这些漠北人更硬。”
第一排八旗骑兵开始加速。
马蹄踏在冰面上,声音沉闷如雷。
决战,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