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襄阳大战
一、冬城围困
冬日的襄阳城,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硝烟混合的刺鼻气味,这种气味渗入每一寸砖缝,浸透每一缕空气,成为这座围城中人们呼吸的常态。我站在城楼之上,寒风如刀,割在脸上生疼。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蒙古军营帐——它们像一片黑色的蘑菇林,从城墙下一直蔓延到地平线尽头。旌旗如林,在朔风中猎猎作响,杀气冲天,仿佛连天空都被这股杀气染成了铅灰色。
这是围城的第三个月,也是蒙古大军发起的第七次总攻。
城墙上,守军士兵紧握着手中的兵器,他们的脸被寒风吹得皲裂,眼睛里布满血丝,但眼神依然坚定。这三个月来,我们失去了太多人——城西的王校尉,在第一次守城时被流矢射中咽喉;城南的李都头,为了堵住缺口,抱着火药桶冲入敌阵;还有那些不知名的士兵,他们的名字可能永远不会被记住,但他们的血已经渗入襄阳的城墙,成为这座城的一部分。
“白师祖,东城墙告急!”
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医官踉跄跑来,他的左臂不规则地扭曲着,显然已经骨折,但他用右手死死按着左肩——那里插着一支箭,箭杆已被折断,只剩下三寸留在体外。鲜血顺着手臂流下,在冰冷的地面上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晶。
“蒙古军的投石机砸开了缺口,杨将军已经带人顶上去了!但是……但是敌人太多了!”医官的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,但语速极快,“郭大侠让我来求援,东城墙需要医官,需要药材,需要……”
话未说完,他身体一晃,险些摔倒。我迅速上前扶住他,同时右手搭上他的脉搏——脉象虚浮而急促,失血过多加上剧痛,已经到了休克的边缘。
“你先别说话。”我将他扶到墙角的避风处,从药箱中取出金针,快速刺入他几处大穴止血镇痛。然后检查伤口——箭头入肉约一寸半,幸运的是没有伤到主要血管,但箭头上可能有倒刺,不能硬拔。
“忍着点。”我一手按住他的肩膀,另一手握住残留的箭杆,运起内力轻轻一振。箭杆应声而碎,但箭头还留在体内。这就是我需要的——清除外部障碍,又不造成二次伤害。
年轻医官疼得浑身发抖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但没有叫出声。
我从药箱深处取出一个细长的银质器具——这是我和莲花特制的“取箭钳”,钳口内侧有细密的倒齿,可以锁住深埋体内的箭头。找准位置,缓缓探入伤口,感受到金属碰撞的触感后,轻轻夹紧,然后向外一拔。
“呃啊——”医官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。
箭头带着碎肉被取出,鲜血立刻涌出。我迅速撒上止血散,用绷带层层包扎,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息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我一边包扎一边问。
“陈……陈平安。”医官虚弱地回答,“城南陈记药铺的学徒,去年……去年才加入医疗队。”
“好,陈平安,你现在听着。”我包扎完毕,扶他靠在墙上,“你左肩的箭伤我已经处理了,骨折需要固定,但现在没时间。你马上下城墙,去找李师祖,他会为你正骨。然后你就留在后方,协助煎药、分发物资,不许再上城墙。明白吗?”
“可是白师祖,东城墙……”
“东城墙交给我。”我拎起药箱,对身边的莲花道,“这里交给你。”
莲花正蹲在一个腹部中箭的士兵身边施救。那士兵很年轻,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,脸色苍白如纸,双手死死按着腹部的伤口,但鲜血还是从指缝间不断渗出。莲花手中的银针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刺入穴位,同时左手按在士兵的丹田处,用内力护住他的心脉。
听到我的话,莲花抬起头。他的白衣上已经溅满血迹,有的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,有的还是新鲜的鲜红色。但他的神情依然沉静,眼神专注而清明,仿佛周围震天的喊杀声、伤兵的哀嚎声、兵器的撞击声都不存在。
“小心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,又低下头继续救治伤员。
我点头,转身向东城墙跑去。药箱在背上随着奔跑晃动,里面的瓶瓶罐罐发出叮当的碰撞声。这药箱是特制的,内衬软木,外覆牛皮,分成十二个隔层,装着金疮药、止血散、解毒丸、麻沸散、宁神散……还有各种规格的金针、银针、手术刀具。三个月来,这个药箱陪我走遍了襄阳城的每一段城墙,救治了不知多少伤员。
它的重量,是生命的重量。
东城墙的缺口处,战斗已经白热化。
这段城墙位于东门北侧约五十丈处,三天前被蒙古军的巨型投石机击中。那投石机是拖雷专门从西域调来的,投掷的石块重达五百斤,一击之下,夯土包砖的城墙就被砸开了一个三丈宽的缺口。守军连夜用沙袋、门板、甚至拆毁附近民房的梁柱进行修补,但修补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破坏的速度。
此刻,缺口处已经成为绞肉机。
杨康身先士卒,站在缺口最前方。他手中的长剑已经换了三把——第一把在昨天的战斗中折断,第二把被蒙古兵的弯刀砍出缺口,现在这把是从阵亡士兵手中捡来的普通制式长剑,剑身已经有了裂纹。
但他依然在战斗。剑法早已不成章法,只剩下最简洁、最直接的劈、刺、削、撩。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敌军的要害——咽喉、眼睛、腋下、膝盖后方。这些部位防护薄弱,一击就能让敌人失去战斗力。
但他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。三个月的围城战,东城墙的守军从最初的三千人锐减到不足八百。而此刻涌向缺口的蒙古兵,至少有三千人。
“放箭!放滚石!”杨康嘶声大喊,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城墙上残存的守军拼死反击。箭矢如雨点般落下,滚石沿着临时搭建的斜坡滚下,热油从墙头浇落,followedby火箭。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,混合着血腥味、硝烟味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。
但蒙古兵太多了。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前进,有些人身上还燃着火,却依然疯狂地冲向缺口。这是一种不要命的打法——拖雷下了死命令,今天必须破城。
“将军!左侧顶不住了!”一个浑身浴血的校尉踉跄后退,他的左臂齐肩而断,伤口处白骨森森。
杨康一剑刺穿面前蒙古兵的咽喉,抽剑回身,看到左侧防线已经崩溃。十几个蒙古兵冲破了防线,正向城墙内侧突进。一旦让他们进入城内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跟我来!”杨康带着仅存的十几名亲卫冲向左侧。
我就是在这一刻赶到的。
“康儿,退后!”我厉声喝道,同时从药箱中抓出一把“清风醉”药粉,运起内力向前撒出。
药粉在空中散开,形成一片淡绿色的雾霭。冲在最前的五个蒙古兵吸入药粉,动作突然一滞,然后软软倒地。后面的蒙古兵不明所以,脚步为之一缓。
杨康趁机后撤,同时指挥士兵重新组织防线。他退到我身边时,我才看清他的伤势——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部,皮肉外翻,鲜血浸透了半边铠甲。更严重的是,他的右肋处插着一支箭,箭杆已经被折断,但箭头还留在体内。
“师祖,缺口太大了,守不住!”杨康咬牙说道,额头上冷汗涔涔,不知是疼的还是急的。
“守不住也要守!”我迅速从药箱中取出金疮药和绷带,一边为他处理伤口一边说,“还记得锦囊里的话吗?”
杨康一怔,随即用没受伤的右手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。锦囊是深蓝色的丝绸制成,因为长期贴身携带,边缘已经磨损发白。他颤抖着手打开锦囊,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条。
纸条已经有些泛黄,上面的字迹是莲花清秀的行楷:
“民心即城墙,医粮即兵甲。”
这九个字,是三个月前围城开始时,莲花写给杨康的。当时杨康不解其意,莲花只说:“危急时刻再看。”
现在,就是危急时刻。
“可是师祖,百姓……”杨康话未说完,城下突然传来震天的呐喊声。
那呐喊声不是蒙古语的战吼,而是汉语的呼号。声音来自城内,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,最后汇聚成一片声浪,甚至压过了战场上的厮杀声。
我们探头向城内望去,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——
成百上千的襄阳百姓涌向城墙。他们不是士兵,没有铠甲,手中拿着五花八门的“武器”:菜刀、锄头、木棍、擀面杖、铁锹、镰刀……甚至有人举着门闩、板凳、铁锅。老人、妇人、少年……所有人都来了。他们穿着破旧的棉袄,脸上满是灰尘和汗水,但眼睛里有火在燃烧。
领头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,他拄着拐杖,步履蹒跚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我认得他——城东私塾的周先生,今年已经七十三岁,平日里走路都需要人搀扶。
“杨将军!我们来了!”周先生用尽全力喊道,声音虽然苍老,却异常洪亮,“襄阳是我们的家,我们也要守!”
“对!守家!”
“守家!”
“守家!”
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应。这呼声从最初的杂乱逐渐变得整齐,最后汇成同一个声音,同一个意志。
杨康的眼眶红了。这个在战场上铁骨铮铮的将军,此刻嘴唇颤抖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将这股力量吸入肺腑,然后振臂高呼:
“乡亲们!听我指挥!老人妇孺搬运滚石热油,青壮年跟我堵缺口!”
“好!”
“听将军的!”
人群立刻行动起来。没有专业的军事训练,但有着最质朴的组织能力——老人和孩子负责从后方运送物资,妇人烧水煮油,青壮年拿起能找到的一切东西,填补缺口处的防线。
奇迹发生了。
门板竖起来,成为简易的盾牌;桌椅堆叠起来,形成障碍;锅碗瓢盆装满了石灰粉,撒向敌军的眼睛。没有足够的武器,就用开水、热油、石灰粉;没有专业的守城器械,就用日常生活的一切。
一个老妇人端着一锅滚烫的开水,颤巍巍地走到城墙边,对着正在攀爬的蒙古兵泼下。惨叫声中,蒙古兵坠落下去。
一个少年举起弹弓,用石子射向远处的蒙古弓箭手。虽然准头欠佳,但足以干扰对方的射击。
一个铁匠挥舞着打铁用的大锤,一锤砸碎了一个蒙古兵的脑袋。
这些百姓,平日里可能是温顺的农夫、手巧的匠人、慈祥的长者、羞涩的少女。但此刻,他们都变成了战士。因为他们身后是家园,是亲人,是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。
兵书有云:民不畏死,奈何以死惧之。
今日,我见到了这句话最真实的写照。
一个时辰后,在付出惨重代价后,蒙古军的这一次进攻被打退了。城墙上尸横遍野,有蒙古兵的,有守军的,也有百姓的。鲜血在寒冷中凝固,将城墙染成了暗红色。但缺口守住了。
我穿梭在伤兵中,手中的银针几乎没有停过。轻伤的简单包扎后继续作战——他们不肯下城墙,说“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”;重伤的抬下城墙紧急救治——有些人已经救不回来了,我只能握着他们的手,看着生命一点点流逝。
逍遥别院的医疗队已经全员出动,三十多名医官,一百多名学徒,分守四门。但伤员实在太多了。三个月来,医疗队救治的伤员超过五千人,阵亡的也有近千人。药材消耗的速度是平时的十倍,人手永远不够用。
“白师祖!药材不够了!”一个医官焦急地跑来报告,他叫王明堂,原本是襄阳城里有名的郎中,围城后主动加入医疗队,“金疮药只剩三成,止血散几乎用尽!麻沸散昨天就用完了,今天做手术都是硬扛……”
我心中一沉。围城三个月,药材储备已经接近枯竭。城中的药铺早就被征用,库存的药材在第一个月就用完了。后来我们从百姓家中征集,从野外采集,甚至拆了某些药材的替代品。但现在,连替代品都快用完了。
没有药,接下来的伤员将无法得到及时救治。这意味着更多的人会死于感染,更多的人会在剧痛中煎熬,更多的人会因为得不到手术而终身残疾。
“用这个。”莲花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,递给我一本册子。
册子很旧,封面是深褐色的牛皮纸,边缘已经磨损。封面上用楷书写着四个字:“古墓医典”。我接过册子,快速翻阅。里面记载的都是各种医方、疗法,但很多药材都是古墓特有的,外界难以获得。
“翻到第一百二十七页。”莲花说。
我依言翻到那一页。这一页的标题是:“战场急救替代方”,。
“马齿苋捣烂外敷,可代金疮药,止血生肌;艾草烧灰,调麻油敷伤,可代止血散;曼陀罗花三钱,煎汤内服,可代麻沸散……”我轻声念出,眼睛越来越亮,“这些……真的有效?”
“林朝英前辈当年参与过抗金战争,这些方子都是实战中总结出来的。”莲花说,声音很平静,但透着疲惫,“虽然效果不如专用药材,但足以应急。马齿苋止血效果稍差,但配合按压包扎,可以控制大多数出血;艾草灰的止血效果很好,但要注意清洁,防止感染;曼陀罗花的麻醉效果不稳定,需要根据伤者体质调整剂量……”
“可是马齿苋和艾草……”我迟疑道,“这个季节……”
“百姓家里都有。”莲花指向城内,“马齿苋可以晒干储存,艾草更是家家必备。让百姓捐献,有多少收多少。曼陀罗花比较麻烦,但城外的野地里应该还能找到一些,组织人冒险出城采集。”
我立刻明白了。这些替代药材虽然效果稍差,但胜在量大易得。在生死关头,有总比没有强。
“我这就去安排!”王明堂听到我们的对话,激动地说。
“等等。”莲花叫住他,“先统计需要多少,然后按区域分配任务。马齿苋和艾草以捐献为主,但不要白拿百姓的东西,用粮食或其他物资交换。曼陀罗花的采集很危险,组织武功好的人去,多派护卫。”
“明白!”
命令下达后,襄阳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药材加工厂。
不到一个时辰,城中广场上就堆满了马齿苋和艾草。有些是干的,有些是新鲜的;有些捆扎整齐,有些散乱堆放。百姓们排着队,将自己家中储存的药材送来。一个老妇人甚至送来了她珍藏了二十年的陈艾——那是她当年坐月子时用的,一直舍不得用。
“拿去吧,救人要紧。”老妇人说,“我儿子也在城墙上,我希望他受伤时,有人能救他。”
妇孺老幼齐上阵,清洗、晾晒、研磨、分装……一条简易但高效的生产线迅速形成。会医术的指导,有力气的干活,有组织的协调。没有专业的设备,就用石臼捣药,用筛子过滤,用陶罐储存。
与此同时,一支三十人的采集队在夜幕掩护下悄悄出城。他们由杨过亲自带队,目标是城外五里处的一片山谷——那里曾经有野生的曼陀罗花。虽然危险,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。
我留在城中,继续救治伤员。没有麻沸散,手术变得更加艰难。一个士兵的腿被巨石压断,需要截肢。我看着他年轻而惊恐的脸,狠下心说:“会疼,但能活。忍着点。”
手术刀切下时,士兵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医疗站。我让两个学徒按住他,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——切断肌肉,分离血管,结扎止血,锯断骨头,处理断面……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刻钟,但我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。
手术结束时,士兵已经疼晕过去。我浑身被汗水浸透,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“下一个。”我说,声音干涩。
夜幕降临时,第一批替代药品送到了前线。马齿苋膏装在简陋的木盒里,艾草灰用油纸包着,曼陀罗花汤装在陶碗中。虽然简陋,但确实有效。
一个手臂被砍伤的士兵敷上马齿苋膏后,出血很快止住了;一个腹部受伤的士兵喝了曼陀罗花汤,虽然还有痛感,但已经能够忍受清创手术;一个头部受伤的士兵用艾草灰敷住伤口,配合金针止血,竟然撑了过来。
“有效!真的有效!”王明堂激动得声音发颤,“白师祖,李师祖,这些替代药虽然效果慢一些,但确实能用!”
莲花点点头,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。这三个月来,他几乎没有好好睡过一觉,白天救治伤员,晚上研究医方,还要操心城防大局。我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但我知道,这是他的选择,也是我的选择。
夜深了,伤员的呻吟声渐渐平息。大多数人都得到了救治,虽然条件简陋,但至少保住了性命。我走到城墙边,看着城外的蒙古军营。营地里灯火通明,隐约能听到马嘶声、号令声。拖雷还没有放弃,他在等待,等待我们粮尽援绝,等待我们自行崩溃。
“师祖,这样能撑多久?”杨康处理完军务后找到我们。他左臂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,但脸色依然苍白,失血过多让他的嘴唇没有血色。右肋的箭伤虽然不深,但影响行动,每走一步都会牵扯到伤口,疼得他额头冒汗。
莲花望着城外的蒙古军营,目光深邃:“拖雷很谨慎,他在等我们粮尽援绝。常规围城战,攻城方最大的优势就是时间——守城的粮草有限,水源有限,士气会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消磨。他在等我们自己崩溃。”
“但我们有百姓支持,有替代方案。”莲花继续说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,“他等不到那一天。民心在我们这边,这是拖雷永远算不到的优势。”
杨康苦笑:“可是粮草……师祖,城中的存粮只够半月了。这还是严格控制配给后的结果。如果再拖下去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没有粮,再坚固的城墙也会不攻自破。
“那就让粮草变多。”我说。
杨康一愣:“师祖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节流,也要开源。”莲花接过话头,“让百姓把家中所有能吃的都拿出来,统一分配。同时,组织人在城内空地种植速生蔬菜,在房顶养鸽子兔子,在池塘养鱼虾……总之,想尽一切办法增加食物来源。粮食不够,就用其他东西代替——野菜、树皮、草根,只要能吃,都要利用起来。”
杨康眼睛亮了:“我这就去安排!可是……百姓会愿意吗?”
“告诉他们实情。”莲花说,“不要隐瞒,不要欺骗。把粮食的存量、面临的困难,原原本本地告诉百姓。然后问他们:是愿意饿死,还是愿意一起想办法活下去?”
杨康沉思片刻,重重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襄阳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生存实验场。
粮食实行严格的配给制——士兵每天六两米,百姓每天四两米,老人孩子每天三两。这点粮食连半饱都不够,但至少能维持生命。
与此同时,各种增加食物的措施全面展开:
家家户户的门前屋后都翻整土地,种上了萝卜、白菜、菠菜这些速生蔬菜。有些人家甚至把花盆、瓦罐都利用起来,种上能吃的植物。
城中的池塘被清理出来,放入了从汉水捕捞的小鱼小虾。虽然数量有限,但至少是个补充。
废弃的房屋里搭起了简易的鸽舍,从百姓家中征集来的鸽子被集中饲养。鸽子繁殖快,四十天就能出栏。
更有人开始在城墙根、废墟里寻找野菜。荠菜、马齿苋、蒲公英、灰灰菜……这些平时不被注意的野草,现在成了宝贵的食物来源。
最让我感动的是百姓的态度。没有人抱怨配给太少,没有人私藏粮食。相反,大家互相帮助——家里有老人的,邻居会多送一把野菜;家里有孩子的,街坊会省下半碗粥。一种奇特的凝聚力在困境中产生,这种力量比城墙更坚固,比刀剑更锋利。
第七天,杨康召开军民大会。他在城中心的广场上,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台上,对着数千名百姓讲话。
“乡亲们!”他的声音通过简单的扩音装置传遍全场,“我知道,大家都很苦。每天吃不饱,睡不好,还要担心敌人的进攻。我也知道,有些人家里已经开始断粮了。”
广场上一片寂静,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。
“但是我要告诉大家,我们没有退路。”杨康提高了声音,“身后就是我们的家,我们的亲人,我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。如果我们放弃了,蒙古兵就会冲进来,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。到时候,死的就不只是我们,还有我们的父母、妻儿、兄弟姐妹。”
“所以,我们必须守!但是要守住,光有决心不够,还要有办法。”他指着广场周围那些新开垦的菜地、新建的鸽舍,“这些天,大家都在想办法,都在努力。我很感动,也很骄傲。因为我们襄阳人,不是坐以待毙的懦夫,而是敢于抗争的勇士!”
人群开始骚动,有人握紧了拳头,有人擦去了眼泪。
“从今天起,我杨康在这里发誓:只要我还有一口气,就绝不放弃襄阳!只要还有一个百姓在,襄阳就永远不会陷落!”他的声音嘶哑但坚定,“而且我保证,朝廷的援军已经在路上,只要我们坚持住,就一定能等到援军!”
“援军要来了?”
“真的吗?”
人群中爆发出议论声。
杨康没有解释——实际上,援军确实在路上了,但什么时候能到,能不能突破蒙古军的封锁,都是未知数。但他必须给百姓希望,哪怕这个希望很渺茫。
“所以,请大家再坚持一下。”杨康深深鞠躬,“我杨康,代表襄阳守军,感谢大家的付出和支持。这场仗,不是为我杨康打的,是为我们所有人打的。胜利了,我们都能活;失败了,我们一起死。但我相信,我们不会失败,因为我们心中有火,眼中有光!”
“杨将军!我们信你!”
“守!死也要守!”
“襄阳永不陷落!”
呐喊声如潮水般涌起,一浪高过一浪。在这呐喊声中,我看到了人性的光辉——不是高高在上的英雄主义,而是平凡人在绝境中迸发出的勇气和坚韧。
这就是民心,这就是城墙。
二、决战前夕
围城进入第四个月时,拖雷终于失去了耐心。
蒙古军营中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——更多的攻城器械被运抵前线,其中包括五架高达三丈的巨型楼车,以及数十架改进型的投石机。这些器械的出现,意味着拖雷准备发动总攻。
更让人担忧的是,蒙古军开始挖掘地道。从城外的土工作业痕迹判断,至少有六条地道在同时挖掘,方向直指城墙根基。一旦地道挖通,就可以在城墙下埋设火药,或者直接让士兵从地下突入城内。
郭靖发现了这个阴谋,立刻组织人手应对。在城内对应位置挖掘深沟,灌入石灰水,又安排士兵日夜监听地下动静。但地道不止一条,防不胜防。
战前会议在将军府召开,与会者脸色都凝重如铁。烛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,投下深深的阴影。
“这次不同以往。”郭靖率先开口,他指着桌上的沙盘,“拖雷动用了全部兵力,而且从器械调集的情况看,是要多方向同时进攻,一举破城。”
沙盘上,代表蒙古军的小旗密密麻麻,将襄阳城围得水泄不通。而代表守军的蓝旗,相比之下稀疏得可怜。
“我们的兵力只有对方的三分之一。”杨康指着沙盘上的几个关键点,“而且经过四个月的消耗,士兵们都很疲惫。很多部队减员超过五成,不得不合并建制。”
“东城墙的缺口虽然堵住了,但结构脆弱,经不起再次冲击。”负责东城防务的张将军说,“南城墙的情况稍好,但也只能勉强支撑。”
“北城墙面临汉水,相对安全。”黄蓉分析道,“但拖雷可能会利用水军从水路进攻,不可不防。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讨论的都是困难。这不是悲观,而是现实——四个月的围城战,襄阳城已经到极限了。
但就在这时,黄蓉话锋一转:“但是,我们也有他们没有的东西。”
“是什么?”郭靖问。
“希望。”黄蓉看向我和莲花,“二位前辈在这里,就是最大的希望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们身上。莲花一直安静地听着,此刻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。
“拖雷会用重兵主攻东、南两门,这是常理。”莲花站起身,走到沙盘前,“但我们偏偏不守常理。”
他拿起几面红色的小旗,插在沙盘上:“放弃东门部分区域,诱敌深入,然后在瓮城伏击。南门佯装不敌,放一部分敌军入城,在巷道中利用地形歼灭。”
“太冒险了!”一个老将站起来反对,他是襄阳本地人,姓赵,已经六十多岁,是城中资历最老的将领,“瓮城确实可以伏击,但万一控制不住,让敌军突破瓮城进入主城,后果不堪设想!巷道战更是危险,放敌军入城,万一他们趁机放火、破坏,百姓怎么办?”
“赵将军的担忧很有道理。”莲花没有生气,反而点点头,“但请问,如果我们按照常规方式防守,能守住吗?”
赵将军沉默了。答案是显而易见的——不能。兵力悬殊太大,硬拼只有死路一条。
“非常时期,用非常之法。”莲花继续说,“瓮城的伏击,关键在于时机。敌军进入瓮城后,不能立刻关闭闸门,要等足够多的敌人进入,但又不能太多,以免他们反扑。这个时机,需要精准的判断。”
他看向杨康:“康儿,你来负责瓮城。我给你三百精锐,一百弓箭手,两百刀斧手。时机你自己把握。”
杨康重重点头:“是!”
“巷道战的关键在于控制。”莲花又看向郭靖,“郭兄,南门放敌军入城后,需要立刻切断他们的退路,然后利用我们对地形的熟悉,分割、包围、歼灭。这需要极强的指挥能力和部队的默契。”
郭靖沉吟片刻:“我可以做到。但我需要至少五百人的机动部队,以及全城百姓的配合——巷道战会波及民宅,需要提前疏散百姓,布置陷阱。”
“疏散和布置交给我。”黄蓉说,“我已经让丐帮弟子摸清了城内的每一条巷道,可以提前做好准备。”
莲花点头,最后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杨过:“过儿,你的任务最重。”
杨过抬起头,眼神锐利如剑:“师祖请吩咐。”
“拖雷一定会亲自督战。”莲花说,“你要在乱军中找到他,但不要杀他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
“为什么不杀?”杨过不解,“擒贼先擒王。杀了拖雷,蒙古军群龙无首,必然溃败。”
“是啊,李前辈,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!”赵将军也激动地说,“只要杀了拖雷,蒙古军必然退兵!”
莲花摇摇头:“你们想过没有?杀了拖雷,蒙古大汗会立刻任命新的统帅。而且为了给拖雷报仇,新的统帅只会更加疯狂地攻城。到那时,我们连谈判的余地都没有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但活着的拖雷不一样。他欠我们一个人情——还记得二十年前,在逍遥别院,我们救过他一命吗?”
我心中一动,想起了那个少年拖雷。二十年前,蒙古使团访问大宋,拖雷作为王子随行。途中遭遇刺杀,身中剧毒,被送到逍遥别院求救。我和莲花花了三天三夜,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。痊愈后,拖雷在别院住了一个月,期间听莲花讲课,学习汉文化。临别时,他郑重承诺:“他日若在战场相见,必还此恩。”
二十年过去了,那个少年王子已经成为蒙古军统帅,兵临襄阳城下。
“拖雷是个重诺之人。”莲花说,“而且这些天的战斗中,你们没有发现吗?蒙古军虽然攻城猛烈,但从不攻击医疗站,从不对平民区放箭。这不是偶然,是拖雷的命令。”
众人回想起来,确实如此。四个月的围城战,蒙古军的攻击主要集中在军事目标,对城内的民居、医院、粮仓都刻意避开。这不符合蒙古军一贯的作战风格。
“他在等我们主动谈判。”莲花一针见血,“但他作为统帅,不能主动示弱。所以我们要给他一个台阶下——不杀他,放他走,让他记住这个恩情。然后,他才有理由退兵。”
杨过若有所思:“师祖的意思是……战场上的胜负不重要,重要的是让他心甘情愿地退兵?”
“正是。”莲花欣慰地点头,“过儿,你成长了。记住,战争的最高境界是不战而屈人之兵。杀一个人容易,但要改变一个人的心,难得多。但一旦改变了,效果也持久得多。”
杨过深深鞠躬:“弟子明白了。我会找到拖雷,但不会杀他。我会让他记住今天,记住襄阳,记住这里的每一个人。”
“好。”莲花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去吧,做好准备。这一战,可能是最后一战了。”
散会后,杨过没有立刻离开。他走到院中,对着夜空中的残月,缓缓拔出玄铁剑。
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,没有锋芒,却透着沉甸甸的力量。这四个月来,这柄剑陪他经历了太多战斗,斩杀了太多敌人,也救下了太多生命。剑身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划痕,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微小的缺口——这是与蒙古军的重兵器多次碰撞留下的痕迹。
但他没有时间去修复。实际上,这些痕迹反而让剑有了生命,有了故事。
“剑啊剑,”杨过轻声说,像是在对老朋友说话,“明天可能是我们并肩作战的最后一天了。如果一切顺利,战争就会结束;如果不顺利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只是握紧了剑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