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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

再录

启明城者，本大隐疆土，数年前为逆贼闻人九晷所据，自立为城，朝廷屡讨不下。

今忽来献策，其策详述虎之习性，并载山林行路防虎之要：

凡山中有虎出没处，可于道旁设“虎哨”——以竹管为器，吹之则声如幼虎哀鸣，母虎闻之，以为其子，必循声而来；猎人伏于侧，伺其近，以麻醉箭射之；复于虎颈系铜铃，释之归山。此后虎行必有铃声，行人闻铃则避，虎闻人声亦远走。两不相害。

策末附言：

此法已行于启明城北诸山，三年间，人虎相安，无一伤亡。

愿以此策献于陛下，并请于启明城设“宁安阁”，将启明阁改“启明书院”，广纳天下寒士，不分南北，不论男女。

朝堂震动。

那日朝会，余立于文官班末，距陛阶约几丈远。

使臣说了什么，未能尽闻。

只听见“启明”“育虎”几个字，又见陛下垂眸看卷，良久未语。

散朝后问何师，方知详情。

据当日殿中起居注所载，陛下与使臣问答如下：

有老臣出班，厉声曰：

“烛阴逆贼，据我城池，不归王化，竟敢遣使来朝！此等贼子，当斩其使，发兵讨之！”

又一人附议：“城池未归，何言交好？”

来使闻言，拱手曰：

“飞光奉启明城主之命，欲交好者，乃陛下，非大隐。城主素闻陛下开凤仪、废陋规，以为陛下乃古今罕见之君，故献此策以表诚意。”

“至于城池，那是城主从先帝手中取的，若要归还，也当归还于先帝。先帝既殁，何以归还？”

“且我家城主以策献陛下，陛下若纳，便是两利；若不纳，亦非启明之失。至于学社、书院，皆为育人，何分彼此？

满朝哗然，那老臣气得须发皆张，指着来使“你”了半天，口呿舌挢，终不敢诘。

陛下无怒色，诸臣工见陛下不语，亦不敢多言。

陛下垂眸看那卷育虎策，问来使：“此策能令百姓遇虎而不死？”

来使答：“能。但需百姓依策而行。”

陛下又问：“若突然遇虎呢？”

来使答：“山中遇虎，不可奔。不可视。须立定，吹哨棒，以肉饵投之，缓缓后退。虎食肉，则不追人。”

臣子问：“事发从急，肉从何来？”

来使答：“启明城有专门肉铺，百姓出行前可购之。若实在贫者，可割己衣投之，虎识衣为人，亦不追。”

满殿寂静。

有人小声问：

“若连衣亦无呢？”

来使答：

“怎会无衣？无衣者亦可入城做工，城主给食。故不曾有连衣亦无者。”

无人再问。

陛下阅毕，道：“此策甚详，可见用心。启明既欲设学社，准。宁安阁之制，可依例行之。书院一事，容后再议。”

崔瑾出列曰：

“来使远道而来，舟车劳顿。还请多歇几日。”

有老臣欲争，陛下曰：“他献的是活人之策，嫌其人而弃其策，是为不仁。”

来使揖首而退，不卑不亢。

余见先前斥骂最甚之臣，面色青白不定，袖中双手微颤，终是垂首不言。

——

元始三十八年秋，余在刑部值房伏案，闻前庭喧闹。

出视之，见李崇大人捧一漆盒而来，满面春风。

李崇大人乃余上司，为人方正，不苟言笑，极少露喜色。

今日却不同寻常。他至值房门前，唤众同僚聚集，将漆盒置于案上。

盒盖掀开，热气蒸腾，乃是茶叶蛋，以素绢裹之，尚温，闻之，似有龙井清苦之气。

分余一枚，又分何师等，余人各得一枚。

余食之，味甚佳。

后闻何师言，乃陛下亲制，那段日子陛下常批折子批到夜半，忽停笔，问：“可有信来？”答曰无。

便起身去煮蛋。煮了一锅，又煮一锅。

余追问李崇大人：“陛下只赐了刑部么？”

李崇大人道：

“不。学子、礼部、水阁，皆有。陆相也有。连宫门下钥后巡夜的老卒，也得了——陛下说，他守夜辛苦。”

何师笑道：

“陛下若是哪天不坐龙椅了，去开个茶铺，大约也能糊口。”

余不敢笑，但将蛋壳留存至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