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骸骨洞窟
钟兽们载着他们穿过钟镇的废墟,那些巨大的生物在碎石和倾塌的建筑间行走,脚步沉稳而有节奏。每一步都会引起周围沉默之钟的共鸣,那些钟声在空间中交织,形成一首永不停歇的安魂曲。
沙克拉在前方领路,他对这片废墟的了解超乎寻常——每一个转角,每一条小径,每一处可能的危险,他都了如指掌。这显然不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。
我们要去哪里?希尔玛问,她已经逐渐适应了钟兽的节奏,不再像最初那样紧张。
骸骨洞窟,沙克拉说,声音在钟声中显得遥远,如果想真正理解法鲁姆,理解这个王国的本质,那里是必须去的地方。我的导师在失踪前留下的最后笔记中提到过那里——他说那里藏着这个王国最黑暗的秘密,也是最真实的真相。
大黄蜂注意到沙克拉的声音中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。你认为你的导师在那里?
沙克拉沉默了片刻。我希望不是。但如果他真的发现了某些不该发现的东西......
他没有说完,但那个未完成的句子在空气中沉重地悬挂着。
钟镇的废墟渐渐被抛在身后,前方出现了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。那条通道的入口被精心雕刻过,两侧的石柱上刻着警告性的符号——那些符号的风格与之前见过的蛛网图腾完全不同,更加原始,更加粗暴,像是在尖叫:勿入!此处危险!死亡在前!
但那些警告显然没有阻止所有人。通道的入口处散落着一些物品——破旧的背包,断裂的武器,还有念珠。很多很多的念珠,散落一地,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钟兽们在入口处停了下来。
它们不愿意继续前进,那种抗拒不是恐惧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——禁忌。这些生物的本能告诉它们,前方是它们不应该踏足的领域。
看来我们要步行了,沙克拉说着,从钟兽背上跳了下来。
大黄蜂也下了坐骑,她轻轻拍了拍钟兽的钟,通过灵思传递了一个安抚的信息:在这里等待。
钟兽理解了,它低下头,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,那声音中充满了担忧和不舍。
希尔玛最后一个下来,她回头看着那些守护在通道外的钟兽,说:它们看起来很担心我们。
它们应该担心,沙克拉说,从背包中取出了几支火把,前方没有水晶的光芒,只有黑暗。
他点燃火把,橙红色的火光在通道口跳动,照亮了入口处的警告符号。那些符号在火光下显得更加狰狞,像是在用最后的力量阻止愚蠢的闯入者。
他们踏入了通道。
温度立刻下降了。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寒冷,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冷,那种冷来自死亡,来自被遗忘,来自无数生命在此终结留下的残响。
通道向下延伸,坡度越来越陡。墙壁从精心雕琢的大理石变成了粗糙的岩石,再变成了某种奇怪的结晶体——那些结晶体不规则地生长在岩壁上,在火光的照耀下泛着诡异的蓝色光芒。
水晶,希尔玛说,像是水晶山峰。
不完全一样,沙克拉纠正道,水晶山峰的结晶是自然形成的,而这里的......他用手指敲了敲一块水晶,这里的是被某种力量催化出来的。你看它们的形状,不是随机的,而是有特定的几何结构,像是在记录什么,或者封存什么。
大黄蜂仔细观察那些水晶。沙克拉说得对——每一块水晶的内部都有复杂的纹路,那些纹路不是自然形成的瑕疵,而是某种信息的编码。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和知识,也许可以从这些水晶中读取出它们记录的内容。
但她没有那个时间。
前方传来一阵奇怪的回音,像是风吹过某个巨大的空腔,又像是无数个声音在同时低语。那个声音让人不安,让人想要转身逃跑,但同时又带着某种吸引力,像是在召唤,在诱惑,在说:再往前一步,真相就在眼前。
通道突然开阔起来。
他们走出了狭窄的通道,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洞窟。
然后,他们看见了。
尸骸。
无数的尸骸。
那一刻,即使是见惯了死亡的大黄蜂也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希尔玛发出一声压抑的哭泣,双手捂住了嘴。沙克拉握紧了前肢,关节处发出轻微的咔嚓声。
洞窟很大,可能有几百米宽,天花板高得看不见顶。整个空间被巨大的水晶柱填满,那些水晶柱从地面升起,或从天花板垂下,有些长达几十米,在火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千万道光芒,将整个洞窟照得明暗交错,像是某个扭曲的梦境。
但最震撼的不是水晶,而是尸骸。
它们堆积如山。
字面意义上的,堆积如山。
那些尸骸散布在洞窟的每一个角落,层层叠叠,有些地方的堆积高度超过了三米。数量之多,完全无法统计——成百上千,甚至可能上万具尸骸,就这样被遗弃在这里,在黑暗中,在被遗忘中,在时间的流逝中化作尘埃。
它们是朝圣者。
从尸骸的姿态、身上的残存物品可以看出,它们曾经都是朝圣者——身上挂着念珠,携带着简陋的行囊,穿着为长途跋涉准备的衣物。它们来自不同的种族——蛾子、甲虫、蜻蜓、蝴蝶,甚至还有一些更稀有的昆虫种类。
但它们都死在了这里。
有些尸骸还保持着跪拜的姿势,前肢伸向洞窟的某个方向,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在祈祷。有些尸骸倒在地上,身体蜷缩成一团,像是在忍受着难以承受的痛苦。还有些尸骸散落成碎片,仿佛经历了某种暴力,或者是尸体在腐烂后自然解体。
希尔玛跪倒在地,身体剧烈颤抖。为什么......为什么会有这么多......
因为这里是终点,沙克拉说,声音空洞而疲惫,对大多数朝圣者来说,这里就是他们旅程的终点。
大黄蜂走进洞窟,小心地避开那些尸骸。她的触角感知到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,那不是新鲜的死亡,而是陈旧的,经过时间发酵和沉淀的死亡,像是某种看不见的雾气,笼罩着整个空间。
她注意到墙壁上有文字。
那些文字是用某种尖锐的工具刻上去的,笔画深而有力,显示出刻字者当时的绝望和愤怒。文字的内容各不相同,但主题惊人地一致:
神未聆听。
我祈祷了三十年,但神沉默不语。
这是谎言,都是谎言。
不要来这里,这里没有救赎。
我的孩子,原谅我,我再也回不去了。
神啊,如果你存在,为什么不回应?
每一行字都是一个灵魂的临终遗言,每一个刻痕都是一份绝望的见证。大黄蜂读着那些文字,感到胸口一阵窒息般的压迫。
他们来到这里,沙克拉说,他走到一面刻满文字的墙前,带着信仰,带着希望,带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。但在这里,他们发现了真相。
什么真相?希尔玛问,声音微弱。
沙克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向洞窟的边缘,那里地面突然中断,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裂口。
他示意其他人过来。
大黄蜂和希尔玛走到裂口边缘,向下望去——
黑暗。
无尽的黑暗。
那不是普通的黑暗,而是一种绝对的、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。沙克拉举起火把,试图照亮下方,但火光只能穿透几米,然后就被那片黑暗完全吞噬,像是掉进了某个不存在底部的深渊。
但更令人不安的是声音。
从那片黑暗中传来水流的声音,巨大的、汹涌的水流声,像是有一条地下河流在深渊中奔腾。那声音低沉而持久,充满了原始的力量,让人感觉到自己的渺小。
深渊河流,沙克拉说,法鲁姆最深处的秘密之一。这条河流比这个王国的历史更古老,它在地底深处流淌,从未停歇,永不枯竭。
他转身,指着洞窟上方的某个方向。
而海底镇,就建在这条河流之上。
那句话如同雷击,让希尔玛和大黄蜂同时愣住了。
什么?希尔玛说,海底镇建在......建在深渊之上?
是的,沙克拉说,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悲哀,那些居民以为自己住在谷底,以为,再往下就是这条深渊河流。
大黄蜂开始理解了。所以他们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