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太尉高见。”陈嚣客气回应,不欲多言。
李晚棠却不走,反而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其实……我来是想问问,你案上那卷《平边策补议》,能不能借我看看?方才在殿上只听个大概,心痒得紧。”
陈嚣一怔,看向自己案几——那卷他今早呈给柴荣、方才又被内侍送还的策论,正静静躺在那里。
“此乃军国文书,恐不便。”陈嚣委婉拒绝。
“我就看一眼!”李晚棠眨眼,“我保证,绝不外传。而且……”她忽然狡黠一笑,“我刚才已经偷看到第三页了,你说‘契丹南院枢密使耶律挞烈,贪财好货,可从此人下手’——这情报哪来的呀?”
陈嚣眼神骤然一凝。
他缓缓放下酒杯,抬眼看着眼前看似天真烂漫的少女:“李娘子,偷看机密文书,按律……”
“按律如何?抓我去大理寺?”李晚棠不但不怕,反而笑了,“陈指挥使,你吓不到我。我就是好奇嘛,你这人,打仗厉害就算了,怎么连契丹哪个官儿贪财都知道?”
陈嚣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李娘子看到第几页?”
“第五页,刚好看到你画的那幅‘北伐进军示意图’。”李晚棠老实回答,又补充道,“画得真好,比我爹爹书房里那些舆图清楚多了。”
陈嚣深深看了她一眼。能看懂他那幅融合了现代等高线与路线标记的示意图,这少女绝不简单。
“李娘子对兵事有兴趣?”
“生在将门,能没兴趣吗?”李晚棠叹了口气,“可惜我是女儿身,不然……”她没说完,但眼中的光黯淡了一瞬。
陈嚣忽然伸手,将那卷策论拿起,递了过去。
“只准在此看,不准带走,不准抄录。”
李晚棠惊喜地接过:“真的?谢谢陈指挥使!”她立刻展开卷轴,认真看起来,时而皱眉思索,时而恍然点头,完全忘了周遭环境。
陈嚣静静饮酒,余光却打量着少女专注的侧脸。她阅读的速度很快,目光在那些细密的战术分析、后勤计算段落上停留的时间,甚至比一些武将还长。
良久,李晚棠合上卷轴,长长舒了口气,再看向陈嚣时,眼神已截然不同——少了几分好奇,多了由衷的钦佩。
“先取蔚州,断云中道;结盟党项,牵制河西……陈指挥使,你这棋,布得真大。”她轻声道,“这不是一战之策,这是……十年经略北疆的方略。”
陈嚣心中微震。能看出这一层的人,满朝文武不超过五个。
“李娘子过誉。”他淡淡说。
“不是过誉。”李晚棠摇头,忽然正色,“我爹爹曾说,为将者,勇武易得,谋略难求。而能着眼十年之后者……可为帅。”
她将策论双手递还,郑重一礼:“今日唐突,谢陈指挥使不罪。”
陈嚣接过卷轴,看着少女转身离去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“陈二郎!”豪迈的笑声传来。赵匡胤端着酒杯走来,一身紫袍,虎步龙行,“独自在此饮酒,岂不寂寞?来,陪为兄喝一杯!”
陈嚣起身相迎。赵匡胤亲热地揽住他肩膀,压低声音:“方才殿上,说得好!那些老朽,畏首畏尾,岂知男儿功名当马上取!”
他举杯,声音放大,让周围人都能听见:“陛下,臣赵匡胤请为北伐先锋!必为陛下斩将夺旗,扬我国威!”
殿中一静,众人目光汇聚。
御座上,柴荣微微一笑,却摇了摇头。
“匡胤勇武,朕自知之。”他声音温和,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,“然此次北伐,朕另有用意。”
他目光转向陈嚣,缓缓道:
“陈嚣的新军,练了半年,尚未见血。”
“此战——”
“当为磨刀石。”
话音落下,赵匡胤笑容不变,握杯的手却微微一紧。
陈嚣垂眸,杯中酒液晃荡,映出殿外渐沉的暮色。
磨刀石吗?
他仰头,一饮而尽。
也好。那就让天下看看,这把刀,利不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