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:“贤弟,听为兄一句劝:缓一缓。削藩之事,慢慢来;军制改革,慢慢推。给那些老将一个体面,给那些节度使一条活路。如此,他们才不会狗急跳墙,不会像上次那样……派死士刺杀你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已是推心置腹。
陈嚣看着眼前这位结义大哥,看着他眼中的诚恳与担忧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他知道赵匡胤说的有道理。改革太急,树敌太多,确实危险。
可是……
“大哥,”陈嚣缓缓开口,“你说要给老将体面,给节度使活路。可那些被节度使苛捐杂税逼死的百姓,谁给他们活路?那些在战场上因为军制落后而白白送命的士卒,谁给他们体面?”
他站起身,走到亭边,望着苑中盛开的牡丹:“你说我走得太快。可大哥,你知道契丹人为什么敢一次次南下吗?知道燕云十六州为什么丢了四十年吗?不是因为我们兵不精,将不勇,是因为这个国家病了。病在骨子里。”
他转身,直视赵匡胤:“军制落后,将领拥兵自重;税赋不公,百姓苦不堪言;吏治腐败,贪官横行。这些病,不是慢慢调养就能好的。需要刮骨疗毒,需要壮士断腕。”
“我知道这会痛,会流血,会得罪人。”陈嚣声音低沉,“但我更知道,今日不痛,明日就会更痛;今日不流血,明日就会流更多的血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大哥,若众人之路是走向沉疴,弟宁做独夫。”
亭中一片寂静。
只有远处宴会的喧哗声隐约传来,衬得此处更加安静。
赵匡胤久久不语。他看着陈嚣,看着这个曾经需要自己照拂的年轻兄弟,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,长成了……自己完全看不懂的模样。
良久,他苦笑一声,端起酒壶,将最后两杯酒斟满。
“贤弟,你知道为兄最佩服你什么吗?”他问。
陈嚣摇头。
“佩服你明知前路艰险,却依然一往无前。”赵匡胤举杯,“这杯酒,敬你的勇气。”
两人碰杯,一饮而尽。
酒尽,杯空。
赵匡胤放下酒杯,缓缓起身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映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。
“贤弟,”他轻声道,“但愿他日,你我勿在沙场相见。”
说完,转身离去。
陈嚣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影中,久久未动。
夜风吹过,带来牡丹的香气,也带来远处的笙歌。
他忽然觉得,这繁华的汴梁,这盛大的宴会,这满朝文武的笑语……
都离他很远,很远。